隔壁笼舍里的小黑鸢死死地盯着这一幕，一动不动。
当雷霆终于抓住了那块带骨的鹿肉，用铁钳般的爪子摁住那块肉，低头撕下一根肉条时，小黑鸢竟然兴奋地拍打双翅，发出了稚嫩的叫声。它甚至开始模仿雷霆的动作，将盘子里的鸡肉条踩在脚下，用力撕扯食物。
雷霆和阿尔乔姆乃至林渐麓都被黑鸢的这份激动给惊了一下。
雷霆早就知道隔壁这个小家伙在暗中观察自己，但那又有什么意思呢，想看就看呗，反正它已经不是当初翱翔天空的猛禽，现在只是一只落草的鸡而已。
可自己狼狈取食的姿态被对方看完不说，还敢学着它的样子进食，怎么，这是在嘲笑它？
雷霆骨子里的高傲容不得任何生物的嘲笑，哪怕它自己甘愿沉沦。听到黑鸢的叫声后，雷霆转过头，双眼微眯，颈部羽毛微微蓬起，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警告。
黑鸢一点不带怕的。哪怕雷霆站立不稳，羽翼残破，但在它眼里，雷霆依然拥有它心中最完美的猛禽外表和最凌厉的眼神。
黑鸢开始光明正大的模仿雷霆的一切行为。
雷霆拍打翅膀以保持平衡，黑鸢也跟着拍打翅膀，甚至频率都差不多。
雷霆在栖架上缓缓移动重心，做着阿尔乔姆教导的复健动作，黑鸢也在铁丝网的另一侧同步晃动。
这种在雷霆看来傻得让它想啄死对方的模仿，却在无形中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张力。雷霆想要拿出猛禽高傲的姿态，想要让这小家伙知道，金雕不是它想学就能学的！
复健有了效果，金雕翅膀的恢复速度加快，但腔体的重创无法完全恢复到正常水平。
“你不能再回一万米的高空了，雷霆。”阿尔乔姆看着雷霆长满金色细羽的后脑，它的羽毛在阳光下折射出如金属般的质感，“但天空不只是高处，林冠之下，也是你的领地。掌握滑翔的能力吧雷霆，你能做到的。”
在鸟类专家的指导下，救助站为雷霆制定了一项重建计划。这个计划不再要求雷霆进行垂直攀升的飞行，而是将训练重点放在了“气流滑翔”和“林间规避”上。
金雕依靠盘旋升力在高空寻找猎物，它们的翅膀又长又宽，不适合在密林中穿梭。但现在，雷霆必须学会像苍鹰或隼一样，利用低空有限的宽度进行精准控制。
阿尔乔姆和同事们为雷霆量身定制了一套“滑翔滑道”。他们在救助站后方山坡的桦树林里，用记号带标记出了一条条曲折的通道。
训练最初的阶段极其痛苦。要改变刻在基因里的飞行方式，要注意无比繁杂的林木间隙，这对大开大合的金雕来说，根本就是违背生理习性的挑战。
雷霆站在山坡最高处的树枝上，在它旁边是救助站的几位救助员。阿尔乔姆站在百米外的低谷，手里拿着它最喜欢的兔肉。
“来，雷霆，顺着风，滑过来。”阿尔乔姆对着雷霆大声呼喊。
雷霆看着前方的树木以及树木缝隙中的那个人类，它迟疑了很久。
这个高度在以前它只需要一次拍击就能掠过树梢，但现在，它尝试拍动翅膀，身体却不能很好地掌握平衡，还没升空就失去控制坠向地面。
连辅助它飞行的救助员们都心疼了，有个新来的年轻人眼泪都堆积在了眼角，就差没说出让雷霆回去的话。
就在这时，羽舍方向传来了一声清脆的鸟鸣。是黑鸢发出的声音，它在呼唤雷霆。
雷霆金黄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它猛地张开双翼，没有高空的翱翔，它像一块沉重的石头，从树枝上直直地坠落下去。就在即将触地的刹那，雷霆福至心灵地调整了尾羽的角度。它的尾羽像一把扇子骤然张开，利用掠过草皮的微弱反弹气流，双翅微微拍打，身体离开了地面。
升到一定高度后，它没有继续拍打翅膀，而是进入了滑翔状态。在离地两三米高的半空中，它以极快的速度向前掠去。
十米外是一棵粗大的白桦树。雷霆没有惊慌，它调整了羽翼，顺着气流微微一侧，身体在空中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几乎是擦着桦树皮飞了过去。
救助员们在后面拼命鼓掌，年轻的小伙子兴奋地挥舞拳头，“成功了，雷霆加油！”
在距离阿尔乔姆还有二十多米的地方，雷霆再次跌落。它在草地上滚了两圈，沾上了泥土草屑，但它瞬间就翻身站起，高昂着头颅，发出一声响亮、久违的清脆鹰唳。
而在远处的笼舍里，黑鸢也发出了附和的尖锐鸣叫，似乎在为雷霆的成功而欢呼。
两年过去了，农庄救助站周围几乎没有鸟类不知道雷霆的名字。
学会滑翔猎食的雷霆虽然还住在救助站的羽舍里，但那个羽舍从不关门，任由金雕雷霆来去自由。
它的脚踝上带着环志，这是它的身份证明。
虽然它再也做不到同类那样在蓝天中翱翔，然后以雷霆万钧之势垂直砸向猎物的动作，但它拥有属于自己的传说。
清晨，当晨雾逐渐消散时，雷霆会站在救助站羽舍最高的地方迎接朝阳，它身上的羽毛被梳理得一丝不乱。
而在它身后不远的树枝上，那只已经学会捕猎技能，并依然追随雷霆的黑鸢也同样一丝不苟地整理自己的羽毛。
雷霆在高处查看地面的动静，当它发现草丛中的猎物后，便会化作一道金褐色的流光，从高处俯冲而下。不是那种垂直的狩猎，而是像一条贴着树冠游走的闪电，在密集的林木间穿梭。
猎物刚感受到风带来的警示，然而还没等它反应过来，一双从两棵间距不足半米的白桦树中间伸出的爪子，就带着它离开了地面。
雷霆不再需要高空。在这片茂密的红松林和白桦林里，在林冠之下灌木丛之上这窄窄的十几米高度里，它是绝对的统治者。
无论是敏捷的红隼，还是凶悍的苍鹰，在面对这只体型壮硕却拥有鬼魅般林间规避技巧的金雕时，都只能俯首认输。
天空曾对雷霆关上了大门，但雷霆用它残破的双翼和不屈的意志，在低矮的树林间生生开辟出了一个属于它的王国。
它是折翼的金雕，但只要双爪离地，它依然是这片山林里当之无愧的空中之王。
我不低头，王冠永远在我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