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松江影视城最大的摄影棚里,《搏击俱乐部》的第一场夜戏开拍了。
棚子被改造成了一个地下室。
头顶几盏裸露的白炽灯泡垂下来,光线昏黄,照在红砖墙上,留下一片片斑驳的阴影。
地上的水泥磨出了细碎的裂纹,角落里堆着空啤酒瓶和揉皱的烟盒,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不得不说,自从去年吸纳了一批八一厂的搭景工人后,野火现在的搭景技术直线提升。
二十多个群众演员已经到位了,清一色的年轻男性,光着上半身,身上画着化妆师精心制作的“伤”。
颧骨上的淤青、眉角的血痕、嘴角的裂口、胸口的擦伤,还有几个胳膊上缠着纱布。
有人靠在墙边做俯卧撑,有人在原地蹦跳热身,有人对着墙角的小镜子检查自己脸上的伤妆。
气氛很安静,安静得有点压抑。
郭京飞站在人群中间,赤着上半身,身上也画了几道伤。
左肋一片青紫,嘴角挂着干涸的血迹。
他身材不算差,但谈不上精壮,小腹有一层薄薄的赘肉,腰侧的线条不够紧致,在昏黄的灯光下若隐若现。
他对着小镜子看了看自己,觉得还行,至少化上伤妆之后看起来像个打过架的人。
他的眼神一直往化妆间的方向瞟。
郑继荣还在化妆间里,他还没见到他今天的扮相。
郭京飞心里有点矛盾。
他是上戏毕业的,在沪城话剧艺术中心泡了将近十年,大大小小的话剧演了几十部,白玉兰奖、佐临奖、金狮奖拿了个遍。
他一直觉得自己站在演员鄙视链的最顶端!
话剧演员嘛,一上台就是两三个小时,台词不能错,情绪不能断,台下几百双眼睛盯着你,没有NG,没有重来,没有后期配音。
电影演员算什么?
靠导演一条一条地喂,靠剪辑把最好的镜头拼在一起,靠配音老师把不标准的台词修掉,换他上他也不差。
他看了一眼化妆间的方向,门还没开。
他等着看那个被国内公认为演技之神的男人,到底能不能在他面前演出让他服气的戏。
化妆间的门开了。
郑继荣走出来。
酒红色的皮夹克,哑光旧皮面,袖口和下摆磨出了泛白的擦痕,拉链半拉着,露出里面黑色的圆领衫。
下半身是深灰色的工装裤,裤腿塞进工装靴里,靴面上沾着灰。
头发没怎么打理,刘海散乱地搭在额前,两颊和下颚冒出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着潦倒、邋遢,像是刚从哪个工地上收工回来的临时工。
郭京飞看了几眼,心想:妆造不错,但也就那样。
长得帅,身材板正,这是天生的,不是演出来的。
他等着看郑继荣站在镜头前会是什么样子。
灯光调好了,机器架好了,场务拿着场记板站到镜头前。
群众演员们各就各位,郭京飞站到前排靠左的位置,攥着拳头,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盯着郑继荣的方向。
“《搏击俱乐部》第一场,第一条,开始!”
打板声落下。
郑继荣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走到人群中央,灯光打在他身上,他抬起头,眼神从左边扫到右边,再从右边扫回来,落定在人群前方的空处。
他没有急着开口,就那么站着,站了大概三秒。
整个地下室安静得能听见灯泡里钨丝嗡嗡的响声。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搏击俱乐部的第一条规则——你不谈论搏击俱乐部。第二条规则——你不谈论搏击俱乐部!”
语速不快,但咬字很紧。
“第三条规则——当有人说停、当有人认输、当有人起不来了,那场架就结束了。没有点数,没有平局,没有加时赛。”
他开始踱步。
步子很慢,皮夹克随着身体的摆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一句句经典台词,不断从他口中吐出。
最后,他停了一下,看着人群里一个光膀子的演员,那人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站在这里,你们要明白一件事。”
“你的工作不是你。你的存款不是你。你的车不是你的。你穿的衣服不是你的。你他妈就是你所有那些破东西的总和。”
他又走了几步,语气越来越快,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往外涌,堵不住。
“你每天早上挤进地铁,跟几百万个跟你一样的人挤在一起。”
“你去上班,做你根本不在乎的工作。你下班回家,吃你根本不饿的晚餐。你看电视,看那些告诉你应该买什么、应该穿什么、应该成为什么的广告。”
“然后你上床睡觉,做梦梦见你还在上班。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你又爬起来,重复这一切。”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沉了,像锤子砸在木板上。
“搏击俱乐部不是为了让你们找到自己!”
“搏击俱乐部是为了让你知道——你根本不是什么特别的人!”
“你和其他的所有人一样,是一堆可以被替换、可以被消耗、可以被丢弃的烂肉。”
他笑了笑,但收的很快,只在嘴角挂了一下就收了回去。
“我们是消费者。”
“我们满脑子都是消费主义的垃圾。”
“我们被电视、杂志、广告牌教育——你不够好,你不够瘦,你的衣服不够时髦,你的车不够新,你的房子不够大。你需要买这个,你需要买那个,你需要变得更好。否则你就是个失败者。”
他停下来,目光落在郭京飞身上。
郭京飞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缩,但他的脚没有动。
“搏击俱乐部不是这些。”
“搏击俱乐部跟你银行卡里有多少钱无关,跟你车钥匙上的车标无关,跟你衣柜里挂的那排西装无关。在这里,你不是你的工作,你不是你的存款,你不是你他妈的那些破东西。在这里,你只是一个会流血的人。你就是一个会被别人揍了之后还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