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鸦雀无声。
震惊到他们的不仅是那振聋发聩的台词，还有郑继荣那明明收着演，却张力十足的演技。
那些群众演员还站在原地，攥着拳头，张着嘴。
郭京飞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嘴同样微张着。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发抖。
这家伙咽了口唾沫。
他想起自己在化妆间里的那些念头。
“话剧演员站在鄙视链最顶端”“我的演技不输电影影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赤着的上半身，看着化妆师画在肋骨上的淤青，看着他自以为还凑合的腹肌线条。
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郑继荣，那人正侧着头跟灯光师说话，侧脸的轮廓在监视器的微光里。
下巴上那些没刮干净的胡茬、额前散乱的刘海、袖口磨白的旧皮夹克，比他身上任何一件戏服都更贴近角色。
他深吸一口气，他知道，今天的戏，他有的学了。
接下来拍的是一场动作戏。
剧本里，泰勒·德顿在地下室里连续撂倒两个挑战者，一个比一个壮，一个比一个不服气。
郑继荣要脱掉皮夹克，脱掉T恤，光着膀子上阵。
场务还没喊开始，围观的群众已经悄悄多起来。
可不是群众演员，而是剧组的工作人员。
道具组的姑娘，服装组的助理，场记，化妆师，还有隔壁棚跑来“借东西”的几个女孩，手里拿着手机，眼神往片场中央飘。
郑继荣没理这些人，把皮夹克脱了，搭在椅背上，然后把T恤从下往上翻起来，露出腰腹。
腹肌的线条在灯光下浮现出来，没有健美运动员那种大块的肌肉，是薄薄一层覆盖在骨架上的精悍肌肉。
肋骨的轮廓隐约可见，腹直肌的沟壑不深但清晰，腰侧没有赘肉，皮肤被灯光镀上一层暖色。
上次拍《美丽人生》为了演集中营里的囚犯，他在短时间内减重几十斤，瘦脱了相，到现在也没完全恢复到以前那种壮实状态，但肌肉状态却意外地好。
瘦归瘦，该有的线条都有，该硬的部位一点都不软。
郭京飞站在人群外面，光着膀子，身上还挂着之前画的伤妆，手里攥着矿泉水瓶，眼睛盯着郑继荣看了好一会儿。
“来，动作快一点，那个高个子的，你站这边，矮一点的你站他对面。”
动作指导在比划走位，两个挑战者都是专业武行出身，一个一米八五，一个一米八，膀大腰圆，站在郑继荣面前比他大了一圈。
动作指导跟郑继荣讲了一遍走位，郑继荣听完，摆了摆手，说不用讲太细，真打。
彪子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动作指导愣了一下，郑继荣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我说真的，不用套招，让他们真挥拳，我能躲”。
场务打板。
两个武行对视一眼，高个子的先动了。
一个右摆拳朝郑继荣的左脸砸过来，拳风带着呼呼声。
郑继荣侧头躲过，左手扣住他的手腕，右手一个上勾拳砸在他的肋骨上。
武行的身体弯了下去，郑继荣没有收手，膝盖顶上去，正中他的腹部。
另一个矮个子的从侧面扑过来，想抱他的腰，郑继荣松开高个子的手腕，右手肘朝矮个子的后脑砸过去，然后转身一个低扫腿踢在他的膝盖窝上，矮个子单膝跪地，郑继荣的拳头已经抵在他的太阳穴上了，但没有砸下去。
拳头顶在他的皮肤上，青筋暴起的拳背在灯光下停了一秒。
全场安静了半秒，然后响起一片尖叫。
“荣哥好帅！”
“天哪那个躲拳的动作太快了！”
“酷毙了！”
工作人员区炸开了锅。
那些姑娘举着手机，有的在录像，有的在连拍，有的捂着嘴叫，有的抓着旁边人的胳膊使劲摇。
郑继荣松开拳头，从矮个子武行的太阳穴上收了回来。
那两个武行还在地上喘气，高个子的捂着肋骨，矮个子的揉着膝盖窝，两人对视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差不多——
对面这位爷真练过啊？！
郑继荣拍了拍手上的灰，朝监视器走去，经过那一排举着手机的工作人员时停了一下，偏头看着她们。
他指了指那些手机，语气随意得很，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
“你们知道片场规矩，拍着玩可以，要是发到任何社交平台，可就违反合同了哈，要扣你们工资并且罚款的。到时候别来找我哭。”
那个道具组的姑娘第一个接话，声音脆生生的：“荣哥，不发不发，我回家在被窝里偷偷看。”
周围笑成一片。
郑继荣也被逗笑了，摆了摆手，说了句“你们啊”........
《搏击俱乐部》的拍摄进度出乎意料地快。
郭京飞进入状态的速度比郑继荣预想的要快得多。
这货天生就是窝囊男赛道的天花板，往那一站，肩膀一耷拉，眼神一虚，不用演就像那个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了几十年的白领。
失眠那场戏，他在床上翻来覆去，额头上全是汗，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嘴里念叨着“我睡不着，我真的睡不着”，一遍就过了。
郑继荣在监视器后面看回放，没说话，扭头看了彪子一眼。
彪子点了点头，意思是你挑的人没错。
在公司上班的那几场戏更绝，郭京飞穿着白衬衫坐在格子间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没敲下一个字，领导过来训话他低着头不敢顶嘴，那窝囊劲儿从骨子里往外渗，旁边的群演都被他带进戏里了。
郑继荣自己演泰勒·德顿也没什么难度。
这角色说白了就是故作深沉加耍酷，再掺点自由主义无政府主义的调料。
他在《盗梦空间》里演过比这复杂十倍的角色，在《美丽人生》里演过比这沉重百倍的父亲，泰勒·德顿这点东西对他来说就跟喝水一样。
他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穿皮夹克的时候把拉链拉到三分之二，露出肌肉，然后说台词的时候声音压低半度。
两个男主都顺，剧组每天的拍摄进度像上了发条。
上午拍郭京飞的独角戏，下午拍两人的对手戏，晚上补几个搏击俱乐部的群像镜头。
谁都以为能这么顺顺当当地一路拍到杀青，但计划赶不上变化——柏林电影节要开始了。
郑继荣的《小姐》入围了主竞赛单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