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搏击俱乐部》在松江影视城搭的那个地下室用了快一个月，该拍的都拍差不多了。
郑继荣让道具组去城郊找了一栋烂尾楼，六层，混凝土框架裸露在外，墙体没抹灰，楼层之间只靠几块预制板搭着，稍不留神就能踩空。
楼下堆着建筑垃圾碎砖和锈迹斑斑的钢筋，楼板缝隙间长出的荒草在风里东倒西歪。
这里以后就是搏击俱乐部的新据点。
接下来这场戏，是郑继荣带着郭京飞穿过烂尾楼，第一次向郭京飞展示搏击俱乐部的地下王国。
两个人在空旷的废墟里走，脚步声在裸露的混凝土墙面上弹来弹去。
场务打板。
郑继荣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旧夹克，拉链敞开，露出精壮的胸肌腹肌。
他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慢，皮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头也没回地开口了：“你看看这个城市。高楼，写字楼，商场，停车场。几千万人住在这里，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你知道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不是钱，不是房子，不是车。他们想要的是——证明自己还活着。”
郭京飞跟在他后面。
白衬衫皱巴巴的，袖口蹭了一层灰，头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他盯着郑继荣的背影，耸了耸肩，接了台词：“或许吧。”
郑继荣没有停。
他走到烂尾楼边缘，那里没有墙，只有一个齐胸高的水泥护栏。他靠在护栏上，点燃一根烟，烟雾在风里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吹散了。
他继续说了下去：“搏击俱乐部不是为了让你们打架。是为了让你们在打架的时候——发现自己会疼，会流血，会倒下去，再爬起来。不是为了赢，是为了知道自己是肉做的，不是水泥，不是钢筋，不是办公室那把转椅。”
他把烟叼在嘴角，转过头看着郭京飞。
郭京飞张了张嘴，台词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剧本上他的下一句台词是“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他看着郑继荣的眼睛，那句话怎么也出不了口。
郑继荣见他卡壳，没有喊咔，从护栏上直起身，拍了拍他肩膀说了句“这条先过，明天再来”。
郭京飞点了一下头，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去监视器看回放，杨天宝已经在旁边等着了，手里捧着两杯咖啡。
郑继荣正低头看回放，杨天宝把咖啡递过去，郑继荣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眼睛没离开监视器。
杨天宝站在他身后，手不自觉地攥着裙摆，小声问了一句“荣哥，我什么时候拍”，郑继荣翻了翻拍摄计划，跟她说“晚上，你跟我那场”。
杨天宝点了下头，没再问了。
她拍过几部港片，亲热戏不是没拍过，但那些都是借位，摄影师教她怎么摆姿势，后期再配上音效，观众以为多激烈，其实她在片场连外套都没脱。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郑继荣的电影，而且不是借位，是真拍。
剧本写得清清楚楚，她演的那个女主，在地下室里跟李风纠缠在一起。
这场戏里，李风是男主分裂出来的人格，男主本人不知道李风的存在。
女主以为自己是在跟男主上床，男主第二天翻脸不认人，女主被气跑了。
这场戏是整个故事里男主与女主关系破裂的关键转折，男主以为自己被全世界抛弃，最后才会抱着李风的枪扣动扳机。
杨天宝自己把剧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被选中，不是因为演技好，不是因为气质搭，是因为郑继荣在港岛养着她，用着顺手，肥水不流外人田。
此时的她，穿着黑色的吊带裙，头发散着，脸上的妆比平时淡了很多，眼下的黑眼圈是化妆师特意加深的，显得颓废又疲惫。
她对着镜子看了好几秒，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工作。
场地还布置成烂尾楼的模样，但灯光柔和了不少，橘黄色的，把混凝土的冷硬冲淡了一些。
没多久，轮到了他和郑继荣的亲热戏。
郑继荣脱掉军绿色旧夹克，露出里面精壮的上半身。
他靠在水泥柱子上，手搭在杨天宝腰上，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杨天宝半躺在地上，仰着头看他，手指攥着自己的袖子。
她的呼吸有点急促，不是演的，是真的紧张。
郑继荣感觉到了她的僵硬，松开手说了句“停”。
他让所有人都出去。
摄影师、灯光师、场务、录音师，全部到烂尾楼外面等着，把四台摄影机架在不同的角度——正面、侧面的特写、全景俯拍，对着那张旧床垫。
所有人出去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越来越远。
房间里只剩下杨天宝和他。
杨天宝的心跳还在嗓子里卡着，但她攥着裙摆的手，慢慢松开了。
郑继荣笑了笑，说：“等下拍的时候你想怎么演就怎么演，不用管机位，机位会跟着你。你只要记住，这场戏是女主在跟男主告别。她知道这段关系不会长久，但她还是想抓住最后一点温度。”
杨天宝咬了一下嘴唇，忽然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着呢：“荣哥，你对我，是不是也是这样？”
郑继荣没有回答。
他的手搭在她腰上，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低头吻下去。
没有蜻蜓点水，而是实实地印了下去，带着温度和力道。
是像李风那种不讲道理的、掠夺式的吻。
杨天宝闭上眼睛，手指攥住他的衬衫领口，整个人被他按进旧床垫里。
她的身体微微弓起来，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颤抖。
郑继荣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从她身上翻下来，躺在床垫另一侧，看着天花板，胸口还在起伏，但语气已经平静了。
郑继荣笑道：“够了，再往下你该当真了。”
杨天宝躺在床垫上，侧过头看着他，嘴唇还红着，呼吸还没平复，嘴角慢慢弯了起来，说了一句“我早就当真了”。
郑继荣没接话，站起来去监视器前面看回放，把外套穿上，低头盯着屏幕把刚才拍的那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杨天宝也从床垫上爬起来，拢了拢头发，走到他身后，小声问了一句“行吗”。
郑继荣点了点头，说可以了。
杨天宝愣了一下，没想到一条就过了，然后整个人像是松了根弦，肩膀塌下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笑了。
就在郑继荣准备收工的时候，烂尾楼外面传来一阵熟悉的大嗓门。
穿着灰色夹克黑裤子的姜闻大步走进来，身边只跟着一个助理，边走边喊。
郑继荣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