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特先生，您来此，只是为了发泄自己的怒气？”
“那不然呢？”
“……”
莱昂内尔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说扭曲有点太过，说平静又有些不切实际。
“奈特先生，您刚才根本不像是在商讨，而像是在训话。您吓到索菲亚小姐了。”
“哦，我是不是需要向她道歉？”
“不，只是你……”
莱昂内尔的话还没说完，奈特就弓起身子，把脸凑到索菲亚的身旁。
他的身体只是虚影，索菲亚吓得伸出手推打前方，实体却只能穿过奈特的轮廓。
奈特说：
“我又不是要打你，索菲亚小姐。你攻击我干什么？我只是个虚影而已。耗费您的精力对着我的影子一通乱踹，不如把您在自由城的兵力调遣出来，主动迎击卡尔卡诺的部队——哦，我忘了，抱歉。”
奈特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南境的主人在敌人还没打过来的时候，就早已落荒而逃，搁我面前哭哭啼啼，大吵大闹呢。”
索菲亚怔了一下，浑身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胸脯上下起伏，嘴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不，不是的。自由城……自由城要是没了，我要是死在了那里……那我的那群男人们怎么办？！”
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奈特早就听说过这个疯女爵情绪不稳定，没想到自己随便逗逗她，这人这么快就崩溃大哭，像个小孩子一样。
奈特站在原地哈哈大笑，整个会议厅里除了希洛薇以外，所有人都尴尬地看着他们两个。
“看看南境，帝国四境当中军力最强悍、邦国最多、局势最复杂的地区，竟然由这么一个疯女人掌控。南境的人民有福了。”
马克西莫斯捏紧金色的权杖，胡子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
他把权杖伸向奈特，指着他说道：
“逻格斯，你别欺人太甚。陛下放你进入会议厅当中，你就是来这里找茬的？”
“那不然呢？参会名单上又没有我，我来这里难道是来参会的？”
“你！”
马克西莫斯哑口无言，而奈特则单手叉着腰，虚眯着眼盯着他。
“马克西莫斯冕下，您对我冰雾城主教任免的指责毫无根据。你说我肆意杀死帝国教会向北境派出的主教，但以我看，你派出去的不过是一群不守教律、不遵律法、无法无天、目无女神的杀人犯罢了。亦或者说，冕下，你能允许你派出去的教士肆意和教会的修女以及信徒们通奸？”
“那……那只是教士的私德问题，有什么情况教会将会处理，轮不到你来执行。”马克西莫斯紧张了一瞬，但又很快沉下脸来，“自古以来，帝国教会就很少参与这片大陆上的一切政治矛盾，更不直接受到任何贵族或者官员的管辖！”
“谁说的？”
“这是惯例！”
奈特再一次哈哈大笑：
“惯例？”他咧开嘴看着马克西莫斯，“我根本不关心谁的惯例——你根本管不了我，冕下。”
“这是……这是亵渎！”马克西莫斯捏着金色的权杖，使劲敲了敲身下的大理石瓷砖。
“亵渎谁？亵渎女神吗？还是亵渎你们教会？如果亵渎的是教会，那你能把我怎么样——你可是五环的职业者，马克西莫斯冕下，有本事你就带着你的圣殿骑士来到北境把我荡平了，然后让全世界看看，你们这些自诩正义、面对卡尔卡诺侵略时按兵不动的教会骑士，是如何将剑与权杖指向自己的盟友，让恋童癖和杀人犯去执掌北境大修道院的权柄！去吧！”
马克西莫斯脸色苍白：
“你是在强词夺理！”
奈特耸耸肩：
“难道你要指责我亵渎女神？可女神教导我们，要在面对朋友时仁慈，面对敌人时果决——
“我见证了你们派下来的教士们的腐败，难不成我要在那里坐视他们为所欲为而不管？就好比一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在面对杀人犯攻击自己的家人时而无动于衷，坐着等待所谓士兵的到来吗？何况，你们教会的士兵在哪里——我看不到。
“帝国教会把北境视为顽固未开化之地，你们在我们的土地上捞不着油水，长期让北境的信众们处于放养状态，竟然还不允许我们自作决断去惩治恶人！
“天呐，女神在上——您要是想去问问那些被我吊死的主教到底是不是无辜的，那您不如亲自去看看。”
马克西莫斯有些哑口无言。
希洛薇发出了几声轻笑，而帝国的大法师拉蒙则带着玩味的笑容看着坐在对面的教会死对头。
“可那个蜘蛛又是怎么回事？”主教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把柄，连忙说，“放任一个怪物成为冰雾城的主教，这难道不是亵渎吗？”
“什么怎么回事？就是那回事——残典上面说了，只要愿意皈依女神、信奉教义、守住道德底线的，都可以成为女神的信众。
“你要不要去冰雾城问问她做了什么？——她拯救了一整个孤儿院的孩子，这和她是不是怪物没有任何关系。换而言之，如果不是怪物，她甚至没办法做得这么好。”
“冰雾城的人民选择了她，北境的信众选择了她，修道院里的教师、修女们选择了她，她有什么不配的呢？”
“可我是教宗，教会没有允许！”
“我允许了。”奈特说，“而我呢，不需要教会的承认。你又以为你是谁？如果你真想让我尊重你的想法，让我对你改观，那你就发挥一下你五环牧师的水平，冰雾城现在还有一个重伤昏迷的小女孩仍未苏醒。”
马克西莫斯主教咬紧了牙。
他毕竟是个强大的职业者，又身居高位，虽然无法辩过奈特，但心中的愤怒还是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奈特先生，您说的教会腐败的问题，我会查，而关于那个蜘蛛的事情……我会记住。”
“随你记。”
奈特转过身，环视表情各异的众人，轻轻地撇了撇嘴。
“你们有一个算一个，没一个人有资格和我谈条件，包括女皇陛下。”
希洛薇一愣：“还有我的事？”
“……在我完全不知晓的情况下，北境诞生了两件卡尔卡诺觊觎的神国碎片。那个家伙或许以为北境积弱多年，已无抵抗能力，所以总想着勾结一些内部的邪恶势力，而不主动派兵进犯与攻打。
“一次邪教，一次斯多姆男爵的阴谋，都被我覆灭之后，就是再蠢的人也明白北境不同于以往——他一定会增派兵力，直接从碎石岭向黑土要塞进攻，还会更加不厌其烦地往北境使出阴招、损招来试图夺取这两件神器。
“想想吧，想想吧，诸位，北境作为一个半独立的区域，却拥有着十二神国碎片之二，而你们呢？只是坐在这里，对一片你们完全未踏足、不了解的土地发表高谈阔论，就好像北境是你们手里本就有的资源——真是可笑，真是侮辱！”
奈特冷哼一声：
“如果你们还觉得我是你们的盟友，那我希望你们所有人都给我点尊重和实质性的帮助。我希望看到你们的诚意，女士们、先生们。”
众人皆是沉默不语，唯有东境公爵莱昂内尔低下了头，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想要什么？”
“首先，我需要信息——一切我不知道、你们知道，而我一定得知道的信息。”
“什么信息，神国碎片的吗？”
“那不然呢——你想跟我谈谈你娶了几房姨太太，昨晚吃了啥，屁股上长了几颗痣吗？”
“……不用这么愤怒，奈特先生。”
奈特还没回应他这句荒唐的话，莱昂内尔就知道自己这劝解有些可笑，便招了招手：
“我知道，我承认，北境几次三番受到卡尔卡诺的骚扰，我们皆有责任。你想要知道神国碎片的所有消息，我们能帮到你的，其实并不多。”
莱昂内尔站起身，向着希洛薇鞠了一躬。
“女皇陛下，”然后，他看向奈特的投影，“奈特先生，我们在座的所有人或许对您有些失礼，但是很多时候我们甚至还要仰仗您对于神国碎片的研究。这十二个神器，我们所掌握的信息不比你多多少，甚至在奈特先生您摧毁斯多姆男爵之前，永恒之井的事情，我们都无从得知。”
“我根本没有人才，供我研究现实稳定锚和永恒之井。”奈特说。
奈特的暗示很明显，他想让帝国派一批稍微有些了解、有学识的学者去北境。
莱昂内尔顿了一下，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东境公爵先是闭上了眼睛，然后缓缓地说道：
“在之前，我们对于北境神宫碎片的了解，仅限于知道有一件神器储藏于北境神宫之中，但具体的效用和打开的方式，我们皆是无从得知。奈特先生您竟然能够在挫败卡尔卡诺阴谋的同时，抢在对方之前就掌握了这一神国碎片，这真是……”
“奉承说完了吗？”奈特打断了他，“你说这些除了证明你们的无能以外，还能证明些什么？”
莱昂内尔没回答，反倒是坐在主座的希洛薇轻笑了两声：
“还能证明现在皇宫里的贵族超级无聊。废话说了一大堆，始终扯不到正题上。”
女皇帝一只手搭在脸颊边，瞧着眼前的奈特，对他点点头：
“我来和你说吧。我知道你最想了解我们现在已知的神国碎片位置，但目前，我治下的领地里的神器也仅有三个：
“第一，是由智者学派保护着的真理之眼。那个东西的性质很奇特，它似乎有自我的意识，但是却不了解自己，也极少表露出明显的倾向。卡尔卡诺对它的兴趣很低——在我哥哥勾结斯多姆男爵策划对北境发动袭击之后，这个东西就显得越来越让人怀疑了。哼，不过没关系，我迟早让智者学派的那些老学究们乖乖把它献出来。
“第二，是帝国教会圣女殿下手里的审判之矛——我曾经和你讲过，圣女只需要挥挥手，动动意念，便可以借以女神的力量降下神罚，瞬间摧毁一座城市范围内的一切。虽然我们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和女神有关的圣物，也是所谓的十二神国碎片，但至少卡尔卡诺对于得到它的欲望极其强烈：谁不想拥有女神的力量呢？”
奈特本来还疑惑，圣女这么厉害，为什么不让她去战场上将敌人摧毁，现在想想，帝国教会的圣女再强，本质上也只是一个牧师，没有任何自保能力。
审判之矛只有圣女能够使用，如果让她出现在危机四伏的战场上，很容易就会成为敌方重点攻击的目标。
失乡人很阴险，卡尔卡诺很阴险——这一点，奈特和北境深有体会。
“至于第三个神国碎片，不掌握在帝国的手里。但我可以基本确定，它就存在于我治下的领土内。”女皇继续说。
奈特微微皱眉：
“一个存在于帝国核心领土的神器，但掌握者是其他的组织？”
“你猜得很对，公爵先生。”希洛薇轻轻颔首，“第七宫：这是一个神秘的盗贼组织，其成立之时恐怕得追溯到帝国建立之前。长久以来，它就作为一个隐秘的存在深深扎根于这片大陆，其组织之严密，就连帝国本身，甚至失乡人都难以渗透。总有人说全大陆最好的游荡者、最好的盗贼都在这个组织里工作——我非常相信，要是他们之中的成员不厉害，怎么可能隐藏到现在都没怎么露出蛛丝马迹？”
“连我们都追查不到。”罗德里克骑士插了句嘴。
“——对于这个东西，我们知道的信息极少：它应该是一件被第七宫中的盗贼视为圣物的存在，属性未知。可这件圣物，也在十二年前首都里的那场著名政变中遗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