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特还在书房商讨神赐日祭典事宜的时候，冰雾城的广场上已经围了好几圈看热闹的人。
方才，五位密语森林的精灵信使骑着白马，不声不响地从冰雾城的城门口向瑟琳递交了信函。
这群精灵信使点名要求懂精灵语的当地精灵来接。
领头的那位用通用语和守卫沟通了一下，守卫急急忙忙地派了好几个人，分头去喊瑟琳和里奥。
先来的是瑟琳，于是信使们就将那颗怪异的小树苗交给了精灵少女。
确认信函已经移交完成，五匹白马踏出冰雾城的广场，马蹄在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马背上的精灵皆身着白衣，带着若有若无的疏离感，长袍的下摆随着马的步伐轻轻晃动。
直到另一波守卫们簇拥着一个人上来，领头的那个精灵才拉起藤条制作的特殊缰绳，虚眯着眼，盯着面前那个精灵看了很久。
“里奥？”领头的信使率先开口问道，“……喔，真是……果然是你啊，该说凑巧，还是该说不凑巧呢？”
“伊拉。”
里奥简短地念出了眼前精灵的名字。
有着长长黑发的高精灵信使不屑地从嘴角哼了一声，翻身下马，招招手，让自己的手下牵着灵马向前。
伊拉先是环顾四周，看着那些目光里带着警惕的冰雾城守卫，然后又将目光落在中间那个熟悉的人身上。
“我从雾里的商人们听说，你离开密语森林之后，去外地当了雇佣兵。销声匿迹了几年之后，又有新的消息说你又到了冰雾城里任职——奉女王和大祭司的命令来到冰雾城，我心里还想着，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见到我的老朋友呢。没想到，他们果然把你叫来了！”
“谁跟你是朋友？”里奥冷冷地反问道。
伊拉挑了挑眉毛，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神色，将一只手搭在胸前，摇了摇头：
“你这么说，真的是会让我伤心的。我们两个近十年的时间都待在同一棵树下修习，只是你天资愚钝了些许，所以克拉拉老师才想让你出去历练历练，说不定有新的收获。”
伊拉话还没说完，便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里奥。
里奥叹了口气，招手让身后的士兵先行离开，顺便驱赶一下围在广场边上看戏的冰雾城民众。
伊拉故意双手背在身后，往无人的角落地方走。
而里奥则紧皱眉头，警觉地跟在他身后五米远的位置，刻意保持了一段距离。
“咳咳……冰雾城的空气还真是污浊，一股难闻的煤灰的味道。”
伊拉看了一眼远处河边烟囱上面冒着的层层黑色烟雾：
“有的时候，我其实还挺佩服你的，不仅佩服你超强的适应能力，还佩服你竟然能够在这种环境下坦然自若地生活着。甚至还混了个官当当，我让那群冰雾城的市民们找个能交流的精灵过来，结果竟然还找上了你。”
“……你想说什么？”
“克拉拉大祭司很想你。”
“克拉拉……那个打扮成女人的男人，我和他早就没有任何关系。”
“关系这种东西，可不是你说没有就没有的。”
伊拉冷笑了两声，向里奥靠近了几步。
里奥下意识地向后退去，一只手搭在背后的精灵长弯刀上，下意识地做出了准备反击的姿势。
然而，对方的视线落在里奥指尖，再次露出了不屑的神色：
“你想用这东西来攻击我吗？”
“你不要逼我——”
“逼你？是你自己放弃了那么好的机会——”伊拉皱起眉毛，“十二年前，克拉拉大祭司从帝国首都回来，带来了关于失乡人和帝国的一切可怕消息。女王大人是为了拯救族群……克拉拉大祭司，也是为了拯救族群，才挑选了你我以及许多人，去世界树下参与选拔和实验。”
伊拉用手拍了拍里奥的肩膀，里奥迟钝地站在原地。
“我们不要求你有多高的魔法天赋，里奥弟弟，我们也不要求你有多聪慧的大脑能够理解大人们所做这一切的缘由。但你要明白——一旦失乡人成功，包括你我以及你脚下这大地上的所有人，所有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都将不复存在，你明白吗？！”
“我不关心那些劣等生命……”
斥候里奥刚想说的话却卡在了嗓子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如果是以往，里奥说出这些无情的话的时候，比谁都要流利。
在他的脑海里，早就预演了面对一切道德指责时，那副轻蔑与无关的嘴脸。
然而，不知为何，此时此刻，他忽然想起了那日在下水道阻击畸变怪物时，半精灵哥哥德米特里的那张脸。
那个眼神，和那句话。
“救命恩人……”里奥忽然喃喃道，“我是……救命恩人。”
伊拉皱起了眉毛：“你说什么？”
里奥脑子里好像断了根弦似的，曾经对他来说无比熟悉的、绝情冷漠的东西，他却再也吐不出口。
劣等生物、劣等生物……混血的杂种……
“没什么。”里奥说。
“哼。”伊拉的表情依旧冷峻。
这位信使双手抱胸，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俯视着他：
“虽然大祭司没有明说，但我们谁都知道，克拉拉他把你驱逐出组织，唯一的原因就是因为你根本没有任何的怜悯之心。过去，只有在我骂你的时候，你才能有点反应。像你这样的人，如果神明真的把你选为神将的容器，到时候说不定还会污染神明的理智呢。”
说到这个，伊拉双眼放光，非常自豪地拍了拍胸脯，挺直了身子。
“我已经进了最后的阶段。我是那十二个被女王和祭司选中的人之一，虽然不能确定神明是否真的会降临到我身上，但我——我才是担负拯救大陆和族群使命的人！不是你。”
“恭喜你，我对此一点也不感兴趣，我对牺牲一点也不感兴趣。你不爱惜自己的命，但是我爱惜。”里奥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还有几百年可活，还有无数的知识可以学习，无数的事物等待着去见证。我……至少我不会主动送死。”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几百年可活？——如果卡尔卡诺无法被阻止，如果那些邪神们真的降临，到时候你连一年都活不了。”伊拉反驳道。
精灵信使说完，又皱起眉毛：
“这个世界总是会有人牺牲的，你还不明白吗？我愿意成为牺牲的那一位，我和我的同伴都愿意。如果要我们死便能拯救其他人，那我就会去死，把生命献给我们荣耀的真神——这是我的荣幸。”
只有神能打败神。
里奥听克拉拉和他讲过这种话。
失乡人想要离开，想要回到他们的家乡，但那意味着他们要摧毁这个世界，留下一片废墟。
失乡人神秘莫测，诡异的力量能渗透到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
寻常的方式，根本无法与之对抗。
那既然如此，精灵族必须要谋得另外的、更好的出路。
被困在神国里的真神们无法下来拯救他们的子民，那大地上的精灵不能无动于衷、坐以待毙。
矮人们想启动世界熔炉，用神明留下的神器去对抗；希洛薇和她的尤格斯帝国想用自己的力量去阻止所谓的末日；而精灵——
族人们要竭尽全力，将神明召唤出来，即便有些人会死，即便这有些残忍。
伊拉好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笑非笑地看着里奥：
“对了，今天我来是奉女王的指令，将邀请逻格斯公爵的信函送到冰雾城来。阿格莱娅女王大人听说了你侍奉的主子的事迹，认为他是一个有能力的人。在神赐日时，阿格莱娅大人将与公爵会面。如果她觉得他有资格，并且已经准备好了面对这一切，那他就会顺理成章地成为我们的一员。而你呢？哼……”
伊拉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