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比她更明白自己用于维持伪装的法术已经摇摇欲坠，那股混乱的力场让她的魔力时堵时通，头痛欲裂。
她咬着牙，但不敢再往前一步。
反倒是精灵少女瑟琳推开修士保罗，往门里面看了一眼。
德米特里不再保持着原本蜷缩的姿势，而是站在那里。
晶体化的身体在蓝光中泛着幽冷的光，那些棱角分明的表面倒映着周围的一切。
他已经完全没有五官了。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也没有耳朵，只有大概的轮廓和一处像玻璃一样的平面——眼睛的位置是两团暗淡的蓝光。
这团蓝光望向哪里，仿佛就代表着他注视着哪里——
机器人先看着最前面的保罗，无动于衷；又看了看一旁的瑟琳和身后的卡珊德拉，没有做任何反应。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的雕像。
“德米特里！”瑟琳喊了一声。
对方机械构造的脖颈转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机器摩擦的声音。
瑟琳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大。
但那两团蓝光只在转向她片刻之后，又转了回去，盯着地面。
保罗轻轻地把瑟琳拉了回来，小声说：“他好像很难对周围的东西做出反应，没有自己的意识。”
“但是他能听见我说的话。”瑟琳警惕地将手搭在腰间的匕首上，没有再向前。
里奥则站在更远的地方，靠着墙一言不发。他的目光落在德米特里身上，又逃避式地移开，接着又挣扎着落回去。
卡珊德拉强撑着身上的伪装魔法，试着向前走了一步。但那股混乱的力场猛地加强，她差点跪下去。
德米特里的身体颤抖了一瞬，晶体表面开始泛起波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涌动。
“别靠近！”保罗再次拦住了身后的众人，“他现在很不稳定——只有一点是能确定的，他不再是之前的他了。我的意思是，如果不能确定他对我们是否有敌意，也不能确定他目前到底是个什么性质、那些晶体会不会再次像当时下水道那样向外蔓延的话，还是不要靠近为好。”
保罗的想法的确是最稳妥的。
德米特里冒着蓝光的双眼一直在扫视四周，但即便是晶体化发生时距离他最近的瑟琳，他都无法认得。
目前的状况，谁都处理不了。
“那怎么办？就这么站着？”瑟琳咬着牙问道。
保罗摇摇头，回头看向一直沉默的精灵斥候：“里奥，你回去找奈特大人，把安德鲁、比安卡、兰登还有那群矮人工匠们都找过来。”
德米特里的身上可藏着现实稳定锚，关于它的消息就连保罗等人知道的都很少。
这儿的紊乱力场以及嗡鸣声一定传到了很远的地方，但保险起见，还是把所有人都叫过来观察一下情况最为稳妥。
在场的大部分人都明白这一点，理所当然地扭过头，唯有被保罗指派任务的里奥却犹豫着。
“里奥？”
里奥愣了一下，伸出一只手，指着德米特里说道：
“他认识我。”
“什么？”
“我刚才看见他一直盯着我看。他好像认识我，但是我一把头扭过去，他就重新将视线转到其他地方。”
里奥想向前走一步，来到德米特里面前，瑟琳却按住了他的手臂。
“你疯了？别靠那么近。”这位少女把他推到后面，又揪住他的领子，恶狠狠地盯着他，“而且，就算他认得你，你觉得他会给你好脸色吗？你觉得他会因为出现的是你，他所谓的救命恩人，然后突然就变得稳定，突然就……你……你难道忘了，那天在下水道的时候，他看着你问，他什么时候能成为像你这样的人？——你根本没有给他任何的答复。如果当时你但凡有一点动作，事情或许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
里奥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
是“德米特里”？还是“对不起”？还是别的什么？
但是那句话一从喉咙吞吐到唇边，就变成了一团虚无的呻吟。
瑟琳情绪激动，保罗拽住精灵少女的手臂，示意她冷静下来。
瑟琳却狠狠地甩开了保罗的阻拦，冷哼了一声：
“你怎么还敢去看德米特里？你还敢待在这里，靠在墙边，像个胆小鬼一样一言不发，然后如今又假惺惺地说，他好像认得我——德米特里这辈子最倒霉的事情就是认定你为他的偶像。哼，我或许没有资格为此而愤怒……我以前也干了很多蠢事，我也会恐惧，会因为懦弱而搞砸很多事，但我绝对不会在我冷静的时候，还能堂而皇之地说出你说的那种话！”
别为那些短命种而搭上自己高贵的长生种的命。
里奥知道眼前的精灵少女脑子里想的，是他曾经说过的什么话。无非就是这种。
哦，还有一句：我不关心那些劣等生命。
“你不去找奈特大人，我去找。”
精灵少女说完之后，转身便向着出口冲去。然后，她又退了回来，退到了卡珊德拉身边。
“奈特大人！”
少女张着嘴，牙关有些发颤。瑟琳盯着奈特，又盯着奈特怀里的那个伤痕累累的小女孩。
“赛……赛琳娜……”
就像赛琳娜听见德米特里的名字时会突然清醒过来一样，那间封闭的房间当中，浑身散发着蓝光、没有动作的机器人，在自己的妹妹——或者曾经自己的妹妹——出现在面前时，将一只手臂抬了起来。
嗡鸣声突然变强，机器人的身体猛地一震，晶体表面开始剧烈波动，蓝光变得刺眼。
他抬起的手在半空中停住，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众人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唯有奈特抱着赛琳娜的身体缓缓向前。
“哥哥？”
没有人告诉过她，眼前的这个已经失去面孔的机器是德米特里，但小女孩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宛如对方还是个普通的半精灵少年那样，赛琳娜在见到他的时候，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哥哥。”
赛琳娜认真地说。
奈特继续向前走去，蓝色的光芒从德米特里的身上散发出来，照在小女孩的脸上。那张稚嫩的脸上全是汗和泪水，但是眼睛却亮得很。
晶体化的身躯上方的两团蓝光在转动，却一直朝向赛琳娜的方向。他的头慢慢转过来，晶体表面的波纹变得更加剧烈，蓝光忽明忽暗。
压制魔法的力场忽然强大。
奈特呼吸急促起来，而卡珊德拉则惊叫一声，向后退去，退到了一个陌生的白发女人的身前。
不远处，赛琳娜在奈特的怀中撑起上半身，然后伸出手，伸向那个晶体化的身躯。
“哥哥，你听得到我吗？”赛琳娜问。
德米特里握紧的右手轻轻翻转，晶体化的胳膊再次抬起来，在半空中停顿，微微蜷曲着试探了片刻。
然后，它缓慢地落下来。
奈特已然无法前进，但是他知道对方想要抱她，于是他将女孩送了出去，直到赛琳娜用右手勾住哥哥的脖颈，将自己的脸贴到对方发光的躯体之上。
“哥哥，你还能……还能听见我说话吗？”
奈特有预感，德米特里将要回应赛琳娜的话。
德米特里也确实这么做了——机器人的脑袋慢慢地垂下，轻轻地做了一个颔首的姿势。
“赛琳娜，让他把力场关闭。”奈特平静地说。
赛琳娜将额头贴在对方发热的晶体表面上，流下了一些泪水。她回过头望了领主一眼，接着搂紧了自己哥哥的脖颈。
“哥哥，我有点难受，我有点恶心。你身上的这个蓝色的光，照到的时候，我使不上来劲，浑身软软的，像是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一样。我不喜欢这个……你能关掉它吗……”
机器人把一只手搭在妹妹的胳膊上，缓缓低下头颅。
他身上的蓝光闪烁了片刻，那股混乱的力场和让人耳鸣的嗡嗡声随之消失。
如今的德米特里第一次发出声音，但声音是从晶体化的面罩之下传出的，缺乏感情，却异常清晰。
“现实稳定锚，已屏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