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传来的时候,赛琳娜正在病房里。
她刚学会用那个轮椅,还在试着往前挪一点,再挪一点。但她用得没那么熟练。
卡珊德拉老师说,这是专门给她做的,用意念就能动。她试了试,真的能动。她还想想再试试,想试试能不能转到响动发出的地方。她想去看看哥哥。
地板又震了一下。
声音从下面传来,嗡——又低又沉,如同什么东西在敲击着木质的地板。
但那声音又挺远的,不会又在下水道边上吧?赛琳娜心想。如果要下去,得走多少层阶梯呀?
赛琳娜的手停在轮子上。她喊了一声,没人答应。她将脸侧到门边,能明显感受到下面的走廊上有人在跑,脚步声很乱。
她听见卡珊德拉老师在喊什么,听见瑟琳的声音,还听见修道院里的其他修士、修女们正在把疗养院以及旁边建筑里的所有孩子们全部召集出来。
真是个混乱的时刻,赛琳娜想。或许她这时候大声敲门,使劲呼喊,会有用。可她敲了两下门,又突然想起来,卡珊德拉不会允许别人把她从房间里放出来的。
没人来。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然后安静了。
扒住窗户,女孩看见附近门洞的孩子们,都被修道院的大人们带到了广场外面。
这间特护病房墙壁上还刻着淡蓝色的保护型魔法符文。在赛琳娜昏迷不醒的时候,依然有魔力感知的她,能够微弱地感知到,是卡珊德拉老师为她施下的这些保护。
好嘛,赛琳娜心想。他们都走了,只留下自己一个人。
好嘛。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那条白色的小毯子盖着,底下什么都没有。
她感觉不到它们,当她看不到又感觉不到的时候,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已经很久都感觉不到,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但她还有手。她想,但我还有手啊——赛琳娜伸出手,使劲扭了扭病房的门把手,将门往内推开,退后了两步。
扶住轮椅的扶手,女孩轻轻地为轮椅注入魔法,把自己往外面推。
走廊里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她凭着模糊的记忆和直觉,用轮椅把自己送到了楼道边缘的楼梯口处。
这楼梯台阶有点高。对一个女孩来说,就算她双腿健全,攀上这样的楼梯也不算简单。何况,她还坐着轮椅。
可是不从这里下去,该从哪里下去呢?
女孩四处环顾,除了这里没地方可以从顶楼的病房下去。
她又测试了一下轮椅上的魔法符文:前进、后退、转向,没有所谓漂浮的选项,也没有人能帮她。
赛琳娜盯着自己面前的那一级台阶。对她来说,几十厘米高的石头就是悬崖。
她艰难地伸出脖子往下面看了看。悬崖下面,是什么呢?
“我要见哥哥。”她对自己说。
尽管用什么方式都是一样的结局,但她不敢用魔法。在这个时刻,她宁愿相信自己那条还能动的右手。
再一次抵住轮椅,她把自己往外面推。第一次没能推动。
或许是她力气太小,或许是她心生胆怯——第一次推的时候,她整个人歪到一边,轮椅都差点翻过去。
女孩抓住扶手的边缘,重新坐正,再试一次。
这一次,她把自己推出去了。
整个人摔在地上,膝盖撞在石板上,胸口狠狠地打在台阶的边缘。她的身子翻了一整圈,世界在她面前颠倒了那么两三回,天空变黑了那么一瞬,然后出现了许许多多的小星星。
赛琳娜倒在地上,一瞬间她喘不过气来。
左胸那里疼得她想哭,她咬着牙没喊出来,趴在地上喘气。
喊出来也没什么用,这里什么人都没有。
腿没感觉,轮椅摔在地上,翻倒过来,扶手歪向一边。她挣扎着把自己挪起来,靠在身后的墙壁那里。
还好轮椅没砸在自己身上,真是万幸,她想。
女孩移动自己都困难,她怎么可能将轮椅重新翻转过来?即便翻转过来,下面还有无数的阶梯在等着她。
“有人吗?”她喊了一声。
但她喊完之后就后悔了。这副样子真是狼狈,袖口上面沾了些黑色的灰尘,曾被变异的怪物揉碎掉的肋骨还没完全长好,此刻又遭受了猛烈的一击。
如果让别人知道,看见她如此虚弱地倒在这里,一定会把她重新抱回到病床上,而那样,她不就见不到哥哥了吗?
我要见哥哥,她想。
用手撑着地,女孩往前爬了一步。
从疗养院楼道口去地下魔法实验室要有多远,她记不清楚了。
她很少自己走这段路,都是别人推着她,跟着那群学生,或者由卡珊德拉女士带着她。
但现在她趴在地上,一块石板一块石板地往前爬,两条腿拖在后面,一点一点挪。靠这样的方式前进,再准的距离感也会被磨灭。
爬到走廊拐角的时候,手已经磨破了。石板很粗糙,每撑一下,手掌心就会被刮一下。一开始是有点疼,后来就变得麻木。再后来,她看见地上有血印子,才知道破了。
她停了下来,把两只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掌心红红的,有表皮翻起来,沾着灰。
于是女孩把双手往裙子上蹭了蹭,蹭掉一点灰。
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膝盖也破了,或许是刚才从轮椅上摔下来的时候被锋利的石头刮伤的:裙子上、小腿上全都是殷红的血液,但因为她整条腿都没有知觉,所以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糟了,她想。
但赛琳娜从来没有想过放弃,没有想过呼救。她把头探到楼梯口往下看,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那个嗡嗡的声音从下面传来,现在比刚才更响了,震得她耳朵发懵。
哥哥就在那里——她试了试用脚往下探,但腿抬不起来。
这样太慢了,不行。
于是她干脆用右手垫住自己的脑袋,一咬牙,从楼梯上慢慢地往下滚去。滚了三级还是四级,她不知道,只知道停下来的时候,脑袋磕在墙上,眼前全是金星,身上到处都在疼——
糟了。她又想。
但她从来没有想过放弃。
有时候用手撑,有时候用胳膊肘蹭,有时候整个人趴着往下面挪。一阶,一阶,一阶。她不知道爬了多久,直到来到了楼梯口的尽头,直到前方是平坦的瓷砖,直到通往地下区域的通道大门紧闭着,就在自己的面前。
她凑到那扇木门边,艰难地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门板推开,露出了一条小缝。
那股声音变得更加明显,更加让人头晕脑胀,随之而来的还有自己身体里魔法的躁动,仿佛有一股神秘的力场扰乱着四周的魔力。
然后,她听到了人的声音:
卡珊德拉女士的,保罗修士的,精灵少女瑟琳的,还有自己的救命恩人里奥的。他们说其他的内容,赛琳娜完全听不清。但听到他们说“德米特里”时,赛琳娜一下子清醒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赛琳娜!”
女孩猛地回过头,用手遮住自己的脸,想用肩膀撞开那扇门,把自己挪进去。
她不想让后面的人抓住她,她知道一旦被人发现、被人带走,那她刚才所做的一切都前功尽弃了。
“赛琳娜!你怎么会在那里!?发生什么事情了?保罗呢?保罗他们呢?还有卡珊德拉,还有……”
“不,不……我只是想见哥哥……我什么都没做……”
女孩哭着说。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托住了她的腰,将她抱了起来。任凭赛琳娜用身体里还能动的部位挣扎,对方依旧将她紧紧搂住。
赛琳娜张开沾满泪水的眼睛,看见奈特站在自己的面前,而领主的身后,还跟着一个有着银白色长发的娇小女人。
………………………
昏暗的走廊里,蓝光还在闪烁。
保罗站在门外,手里的《残典》已经合上了。
虽然这股紊乱的魔法力场并不影响神术的施展,但能用的庇护型或者治愈型神术他都已经使完,没有一个对德米特里生效。
在不确定醒来的德米特里状态是怎样的的时候,保罗肯定不可能造出圣火术之类的攻击性神术,来对眼前这个机器人使用。
“德米特里醒了。”修士保罗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卡珊德拉扶着墙壁,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