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前，北境修道院，新成立的疗养院内。
半精灵女孩赛琳娜有一个单独的房间，房间里，只有一张白色的单人床，床头边，摆着孤儿院孩子们送给她的各种各样的礼物。
女孩静静地躺在枕头上，侧过身，把头扭到一旁，愣愣地望着窗外。
今天负责照顾院里孩子们的，是精灵少女瑟琳的母亲玛娜。
虽然有些人觉得玛娜行事呆呆的，说话干事也不利索，但她本性善良，动作温柔，很会照顾人——
或许是可怜玛娜如今的状况，几乎不与任何修道院护工或者修女修士交谈的赛琳娜，也只偶尔会在玛娜的面前卸下戒备。
精灵女人端着一碗煮好的温热的药汤，用勺子轻轻地拌了拌，舀了一勺之后放到嘴边吹了口气。
碗里升腾起热腾腾的白雾，散发着草药的香味。
“喝吧，赛琳娜。”
她将手里的碗端到一旁的床头柜上，想伸出手扶住赛琳娜的脖子，帮她坐起来，可赛琳娜则扭了扭还能移动的肩膀，避开了对方的手。
“我哥哥呢？”女孩问。
“我听说，他也在疗养院里，但是他的情况比较特殊，保罗修士不允许我去照顾他。但你放心……”
玛娜轻轻地理了理赛琳娜身前的被子，掀开一角，露出半精灵女孩消瘦的肩膀。
“……但你放心，有奈特大人还有保罗先生在，德米特里不会有事的。”
“我要……见我哥哥。”
“好。等你喝完这碗药，我就去跟保罗先生说。”
她再次小心翼翼尝试将一勺药塞到赛琳娜的嘴边。
赛琳娜的嘴唇颤抖，眼里带着晶莹的泪花。她扭过头，望着这个表情愣愣的精灵女人。
“……”
女孩沉默了一会，还是张开了嘴，乖巧地将勺子里的药汤喝下。
“咳咳……”
赛琳娜咳嗽了两声，玛娜连忙扶着她坐起来，又用手帕擦了她嘴角的苦汤。
碗里的药汤掺着些魔法炼金粉末，闻起来好闻，但是喝起来又苦又涩。
再加之赛琳娜是躺在床上服用的，吞咽的时候很容易被呛到。
玛娜轻轻地拍了拍女孩的背。
赛琳娜咳嗽的时候，只有右边肩膀能动。
她的左手耷拉着，在移动身体时，左手只有几根手指微微抽搐了两下。
她艰难地用右手撑起自己的身体，半坐起来，但每移动一分，身上未长好的断骨传来的刺痛，就让她满头大汗。
“疼吗？”玛娜轻声问道。
可是赛琳娜没回答。她拒绝回答这种问题，倔强地摇摇头：
“我要见我哥哥……或者卡珊德拉老师也行。我想见见他们，我想问问我哥哥到底怎么样了。”
赛琳娜于几天前从昏迷当中醒来，但自那开始，便一直没有见到自己的哥哥。
“好，我答应你。诺——”玛娜再次舀了一勺药汤，送到对方嘴边，“先喝两口。”
门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有人轻轻地敲了敲这里的门，还没等玛娜开口，便直接推门而入。
“妈妈，我有个好消息，关于两个月后神赐日……”
进来的，正是上午才从奈特的书房里送完精灵信使的来信、找了一整天玛娜都没找到的瑟琳。
她的身后还站着卡珊德拉。
精灵少女听说自己的母亲在这间房间，本来还笑嘻嘻的，但一又望见躺在在床上愣愣地盯着自己的赛琳娜，顿时觉得摆出这么一副没心没肺的笑容实在不妥，便赶紧把表情压了下来，轻轻地捏紧拳头。
玛娜一愣：
“瑟琳？卡珊德拉女士……”
站在门边的卡珊德拉向玛娜点了点头，示意她把药汤放到桌旁。
玛娜站起身，向卡珊德拉微微欠身，然后就被自己的女儿拽了出去。
瑟琳轻轻地关上了房门。
红袍魔法师其实早就准备好了开场白。
每次见面之前，在走廊外，她都会徘徊一会，思考该用什么样的神色，对赛琳娜说出什么样的语言，又该开启什么样的话题，才能让气氛缓和，让女孩舒心。
可是一进到房间里，她那些刚刚想好的东西又会一下子忘记，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只好坐到刚才玛娜坐的床边的小板凳上，希望自己能端起桌边的那半碗药汤。
碗壁是那么的滑溜，她怎么也端不起来。
“老师。”赛琳娜呼唤她。
“嗯。”卡珊德拉回应。
“我……我感受不到我的腿了。还有，还有我的腰，还有我的左手。老师……我……我有点害怕。”
“没事的，没事的……先喝药吧。”
卡珊德拉一只手轻轻地握住赛琳娜的右手，另一只手想端起一旁的药碗，但正如她刚刚一直在默默抱怨着的那样，碗壁实在是太滑了。
她的手在发抖，刚端起那碗药，就将其摔在了地面，裂成了几块碎片。
黑乎乎的药汤散落在地板之上，卡珊德拉吓了一跳，向后仰了半分，稍微收紧了自己的右手。
“老师。”
“没关系，没关系。药我们就不喝了。这是一次意外，没事的，反正那药又苦又涩，你不会喜欢的——老师也尝过，老师也不是没有喝过，你的药我都是先喝过的，真的。”
她没管溅在自己裙摆上的药汤，左手轻轻地搭在赛琳娜的脸庞边，摸了摸她半精灵的尖耳朵。
“你能感受到我的手吗？”她问。
“能。”赛琳娜说。
“那就好，那就够了。你已经足够优秀——如果有人在背后说你什么，有人讥讽些什么，你都不用在意。换做他们来，在面对那等危险局面和可怕怪物的时候，绝不会比你表现得更好。而且，至少你还能感受到我的手，对吧？我的手有点凉……”
卡珊德拉轻轻地吻了一下赛琳娜的额头。
她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
越是让眼前的这个半精灵小女孩思考自己无法控制的下半身和左臂，就越会让对方陷入痛苦和悲伤。
这也是为什么她一直要求护理院的护工们必须多多关照赛琳娜，除非在女孩休息的时候，否则一定要给病人找点事做。
如果让女孩发呆，如果让女孩愣神，让女孩想起自己的现状和未来，恐怕会……
“还记得我说的吗？你是个优秀的魔法师，赛琳娜，你是我最厉害的学生。”
卡珊德拉捧住半精灵小女孩的脸，赛琳娜愣愣地看着她，没什么反应。
红袍魔法师的目光落在女孩蓝色的眼眸中，然后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脸。
漂亮、美丽、优雅……化着浓妆：鲜艳的红色唇彩，又细又长的睫毛，自然而精致的眼线……
“老师？”赛琳娜呼唤了一下她。
可是这不是她的脸。
卡珊德拉总以为经历了这么多年，她早就适应了顶着这张曾令她恐惧、令她仇恨、令她彻夜难眠的脸生活——
这张脸以前主人曾经嫉妒她优秀的魔法天赋，那个老师不止一次当众羞辱她，羞辱她是个低贱的半兽人，是个粗鲁、野蛮、无用又丑陋的生物。
她当然忘不了这些，只是这些羞辱所聚集的所有恨意，在爆发之前，依然被一个轻飘飘的词覆盖：
老师。
“老师……”
赛琳娜的声音转变为了些许的哀求。
卡珊德拉回过神。
她松开女孩的脸，把视线转移到其他地方。
现在她也成了别人的老师了。这件事情，她甚至到现在才第一次意识到。
奈特让她创办魔法学校，奈特让她招收那些有魔法天赋的学生来聚集到一起，教会他们如何工作、如何从事生产、如何更好学习魔法知识。
她教了一个又一个的学生，在学校里彻夜工作，建立了魔法研究院，研究出了许多新奇又有用的东西——
大家叫她卡珊德拉女士，但更多的，人们叫她卡珊德拉“老师”。
可她很少觉得自己是一个老师，直到这一次。
魔法师的脑袋乱糟糟的……
直到这一次。
“这地方怎么这么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