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袍魔法师拍了拍手，新安装的魔能感应灯便散发出温柔的黄白色光芒。
她顶着那一张不配称之为老师的女人的脸，然后又堂而皇之地成为了另一个有极高魔法天赋，却又如此可怜的女孩的教导者。
这个教导者，没能保护好她，让她落成了现在这样一个无法动弹的悲哀模样。
有那么一瞬间，卡珊德拉眼前的景象，变成了十五年前那间大而阴森的教室。
只是这次她的视角不再是躲在逼仄角落里偷偷学习的半兽人学生，而成为了那个高高在上俯视众生、脸上带着轻蔑与不屑神色的女精灵。
魔法师的胸口里涌出了一股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像一团酸液从腹中顶到胸口，灼烧着她的肺部。
“赛琳娜，你身体好一点了吧？你愿不愿意出去走走看看，去花园那逛逛，怎么样？”魔法师对床上的小女孩微笑着说。
“可是……我哥哥……”
“你会见到他的，但是……”
卡珊德拉话还没有说完，走廊里的响动又让她回过头。
魔法师再次露出微笑，轻轻地捏了捏赛琳娜的手指。
“好了，你的腿来了。”
门外的人很有礼貌地敲了两声门，在得到了卡珊德拉的允许之后，走了进来。
“恩人？！”
赛琳娜一看到进来的是精灵斥候里奥，也就是曾经那个在贫民窟里将半精灵兄妹从人贩子手下救下来的那个“恩人”，两眼里顿时散发出了微光。
里奥有些不敢去看赛琳娜的脸。
他身前推着一个特制的轮椅，轮椅通体用精铁制成，扶手上还精心缝着柔软的白色皮革。
不同于一般的器具，它的轮毂上面刻着魔法符文。
“快，赛琳娜，要不要试一试？”卡珊德拉揉了揉女孩的脑袋，“这是我们特地为你制作的。寻常的人还用不了刻着这么复杂魔法符文的机器呢！你坐在上面，连手都不用动，只需要用意念控制其上的秘银拨片，轮椅上的轮子便可以前进、后退、转向，甚至还有特殊的魔法力场减震功效……唉，多说没用，你上去试试就知道了。”
赛琳娜先是看了看里奥，又看了看卡珊德拉。
女孩看上去有点想哭，不知道是因为感动，还是因为悲伤。
但她还是很乖巧地点了点头。魔法师便将她的身体抱起，放到一旁的椅子上，再在她的腿上盖起了小被子保暖。
卡珊德拉半蹲下来，而里奥则退到了门边。
赛琳娜叫住了他，精灵斥候才停下脚步。
如果赛琳娜没叫他，里奥甚至很快就会转身离开。
“恩人，我哥哥呢？”
卡珊德拉没有转头，闭上眼睛，轻轻地叹了口气。她知道如果转头，一定会撞上里奥求助般的目光。
但魔法师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他在下面。”里奥结结巴巴地说。
“下面，是在魔法教室那里吗？”
里奥点了点头：“差不多，就……就在旁边。”
“太好了！”
赛琳娜久违地露出了欣喜的笑容，用暂时还能动的右臂撑住自己的身体，在椅子上挪了挪，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甚至不需要卡珊德拉开口教，女孩用手摸了摸轮子上雕刻符文的那些部分，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将魔力轻轻注入。
轮毂上的魔法符文散发出微光。
接着，赛琳娜一睁眼，轮椅便慢慢地向前驶去。
“太好了！我要去找他！”
“等一下，等一下。”卡珊德拉连忙抓住轮椅的扶手，将赛琳娜的动作停了下来，“你现在正在楼上，上下楼梯的时候，还需要别人帮助你移动——何况你现在身子骨弱，而你哥哥也没能恢复，他需要静养，你也是。不如我们先……”
卡珊德拉的话才说到一半。
大地震颤了一下。
疗养院的房梁上落下一丝因为摇晃而产生的灰尘。
地底之下传来了沉闷的轰鸣声。
“嗡……”
如同某种仪器摩擦产生的巨大噪音，这声波由下至上传到了房间内三人的耳朵里。
赛琳娜恐惧地用手捂住耳朵，可她只有一只手能用，于是便竭尽全力地将身体缩到椅子里面。
“不！弗兰茨老师，不要！不要杀我！”
这次震颤，让刚刚恢复没多长时间的赛琳娜回忆起了那天发生的恐怖事情。
卡珊德拉连忙冲上去，抱住半精灵小女孩，回过头盯着里奥说：
“这是怎么回事？！”
“晶体化的声音。”
参加过那一次下水道战斗的里奥，立刻就辨认出这声音的含义。
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脚底，说：
“保罗他刚刚带着一批修士，下去为德米特里做例行的赐福，难道是……”
“你……”
卡珊德拉还没来得及阻止里奥说完，回过神来的赛琳娜便立刻颤抖了一下，揪住魔法师的衣角，求助般地问道：
“我哥哥？是我哥哥吗？我哥哥怎么了？我要去看他！”
里奥背着自己的精灵弯刀冲出了房间的大门。
魔法师一咬牙，轻轻地将手搭在赛琳娜的胳膊上，深呼吸了一口，说：
“没事的，跟你的哥哥没关系——你还记得奈特大人在北境神宫里挖来的那个神秘的东西吗？又是那个玩意出了点问题，只是小事。你留在这里别动，我下去看看，检查一下就好了。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不……老师？！”
卡珊德拉松开赛琳娜的手，冲到了走廊外面，最后回过头又看了半精灵少女一眼。
少女控制着轮椅想跟过来，但卡珊德拉已经将门关上。
“回去吧！”魔法师对女孩大喊，拉起了窗帘。
从疗养院的顶层去往德米特里的地下房间，需要经过一段狭窄的楼梯。
那副轮椅还没有设计出为下楼而准备的魔法功能，赛琳娜也不会羽落之类的戏法。
就算会，只有一个胳膊的能动的她也没办法把自己丢下楼。
卡珊德拉不认为半精灵女孩能跟过来。
刚刚的震颤以及源源不断的嗡鸣声惊到了修道院里的不少修士和修女，他们匆忙从自己的房间走出，下意识以为灾难将再次发生。
经过了之前的事情，奈特已然在修道院内派驻了更多的护卫和人手。
修士和修女们开始把孤儿们召集到广场边避难，尽管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卡珊德拉女士！”
魔法师穿过楼道里吵闹拥挤的人群，冲到孤儿院楼下的时候，恰好看见瑟琳和她的母亲玛娜正在那儿四处张望。
瑟琳靠了过来。
精灵少女知道发生了什么——那日，德米特里触碰现实稳定锚时，正是瑟琳与半精灵少年距离得最近。
她一定听出来这个声音代表着什么。两人不约而同地朝着通往魔法教室的地下通道冲去。
穿过石质的魔法门和一道又长又深的石质阶梯，那股让人头晕脑胀的嗡鸣声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里奥也在。保罗和他的修士团队们也在。他们聚在德米特里房间外面的黑暗走廊中。
远处蓝光大盛，而这里却昏暗无比。
卡珊德拉刚踏下阶梯一步，身体里原本稳定的魔力就像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疯狂地涌动起来。
那股本可以清除魔力、压制魔法的恐怖力场变得诡异而混乱。
就连走廊上的魔法感应灯也因为这股诡异的力场而时亮时暗。
“怎么回事？”魔法师咬着牙问。
卡珊德拉一会因为魔力堵塞而感觉窒息，一会又因为魔力运转得太快而浑身刺痛。
一直覆盖在自己身体上、用于掩饰半兽人样貌的魔法，也因为这不稳定的力场只能艰难地维持。
有那么一瞬间，卡珊德拉甚至想恐惧地离开。
修士保罗手持残典，正在默默吟诵着什么——他不是魔法师，没有受到影响，依然可以正常使用神术。
走廊外边的几个普通的修士，都受到了保罗的庇护赐福。
然而，即便是神术，在此时也对房间里的那个生物失了效。
“德米特里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