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您这是……”
茉莉在一旁悄声提醒，奈特才反应过来，假装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回过头。
“没什么，突然想到点事情。”
奈特平静地看着她，谁知眼前这个脸上没什么表情的女仆，突然凑了过来。
茉莉伸出手，将指尖落在奈特的头发上。
公爵一愣，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对方将一缕没理走的花瓣从奈特的发丝间取出。
“哦，原来是这个。”奈特说，“刚才比安卡那家伙瞎往魔能手炮里面塞东西，给我脸上喷了一堆花瓣，这应该是刚才落下来的。”
这大概是一个很平常的动作，可茉莉没有退后。
她把花瓣捏紧之后扔到地上，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
“老爷……”
女仆小声小气地讲了一句，奈特立刻警觉起来。
“你不会又要跟我讲冷笑话吧？”
“……不、不是……老爷……”
“那就好。”
奈特松了一口气，他实在是不想茉莉再跟他讲一些奇奇怪怪的冷笑话了。
自从上次希洛薇跟她聊了几句之后，女仆时不时就跟自己讲一些有的没的。
如果这些东西是在平常时段随意地说出来，那或许还真的很有趣。但可惜，女仆好像没有把握时机的天赋，若是哪天鼓起勇气了，就会讲两句，没鼓得起来勇气，就沉默不语。
“我们还是来聊聊工作的事情吧。”奈特说，“我让你办的事情准备好了吗？”
女仆顿了一下。
“都已经准备好了，老爷。”茉莉说，“冰雾城的印刷厂连夜工作，几乎将全部的宣传小册都印刷出来了。”
“很好。让第二批派驻到风暴堡垒以及北境其他地区的军队捎上这些宣传册子，务必要将北境宗教改革、土地改革的所有理念传播到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角落。”
现在北境逐渐纳入奈特的控制之下，许多新奇的理念在冰雾城人看来或许已经习惯，但稍微偏远、奈特曾经鞭长莫及的区域里，农奴们对于解放这样的词语还缺乏明确的概念。
在宣传册子当中，奈特首先将茉莉包装成一个出身卑微，但心怀慈悲、虔诚的女神信徒——
从某种角度上来看，这种形容其实还真没错——
然后，大幅描绘了在斯多姆男爵阴谋之下，北境人同仇敌忾，对抗怪物，尤其是在茉莉的保护之下，拯救了修道院的孤儿孩子们的故事。
当树立起来了这么一个既平易近人（出身），又英勇无畏的女性形象，再传播这位女性所言的那些理念，宗教改革、思想解放的事情也就能够水到渠成地办完了。
奈特微笑着看着女仆，向后退了半步，拍了拍她的肩膀。
“茉莉，你现在也是北境的名人，以后有什么事情，你可以自己出去办，不用来找我了。你能在我不在的时候创立报社，建立宣传机构，足以让我刮目相看——你还有很多事情都没办完，很多机会都在等着你呢，所以，以后忙起来，你没必要一直待在我的身边。”
刚才还在默默盯着奈特胸前出神的茉莉听到这话，浑身颤抖了一下，面露恐惧地看着领主。
奈特则疑惑地望着她。
“老……老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字面意思啊。”奈特奇怪地耸了耸肩，“印刷厂的事情你需要操办吧？修道院的事情你也需要插手吧？冰雾城人都知道你是个英雄，就是这么个英雄，天天待在我的身旁服侍我，会让你失去很多让你在更好的岗位上发光发热的机会的，你说是不是。”
茉莉的嘴唇发起了抖：
“老爷，您的意思是……您不要我了吗？”
“啊？”奈特的脑子懵懵的。
“老爷……我……是我做错了什么吗……我……请您告诉我……我一定改，我一定改正！”
茉莉胆怯地伸出手，大概是她第一次主动把手搭在奈特胸前：她轻轻地拽住领主的衣领，好像要求他不要离开一样。
但奈特本来就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反应了过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无奈地叹了口气，将一只手搭在茉莉的手上。
“好了，茉莉，这是什么表情？搞得好像我要把你丢到下水道里喂老鼠一样——我的意思就是，你现在身份有了变化，职责也有了变化。所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你能把留在我身旁的时间抽出来一些，完成外面的工作，或许会对人民更有帮助。”
“工作？”茉莉摇了摇头，“我的工作就是照顾老爷您。老爷……我的工作就是照顾您，为您整理床铺，为您收拾书桌，为您穿戴整洁，为您端茶送水，陪着您到处视察……这就是我的工作啊……啊，我明白了，是不是晚上的时候，我没法在床上服侍您，所以……”
“……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奈特举起拳头，像敲比安卡那样给了茉莉一脑瓜子。
茉莉被这么一敲，晕乎乎地向后退了半步，揉着脑袋，眼眶里还含着泪水。
奈特平静地说：
“如果，你真的觉得你要听我的话，那就按照我说的做。我不是不需要你，茉莉，我更需要你能够亲自找到自己的意义——没有一个人的生命价值是靠依附别人而存在的。你能明白这一点，就知道为什么我一直想方设法地将这个世界一切旧有的契约关系撕毁：农奴们不需要依靠领主而活，你也不需要依靠我而成为茉莉。这并非是我不要你了，而是我需要你做更伟大的事情，你明白吧？”
奈特顿了一下，又道：
“你想想，你创办的冰雾城日报每天要塞放到多少人的手里？每天要经过多少双眼睛？我有什么政策要颁布，什么事情要宣告，都会通过你的手，再转移到冰雾城日报上，接着告知给北境的所有人。修道院也是，我需要那群孩子们好好地生活，而那群孩子们又需要你，所以你才变得更重要了——对我。”
茉莉喘息着，把头扭到一边，两只手无措地置于身前，揉捏着，小声地说：
“我知道了。对不起，老爷，我刚才一听到您要把我派到其他地方去，我就忍不住有点害怕，我不知道我离了您还能去哪里，所以就……对不起。”
奈特对她露出了一个笑容，转头向着书房走去。
他的脚步还没落下，身后又传来了女仆的声音。
“老爷……”
“嗯。”
女仆茉莉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捏紧拳头，向前走了两步，靠到奈特的身后，咬着牙问道：
“老爷，您这段时间是不是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情要处理了。”
奈特思索片刻：
“如果兰登能顺利安置好道尔顿骑士以及风暴堡垒的民众，传单也能顺利下发的话，我应该不需要再动身前往别的地方了。冰雾城发展也进入了有序的阶段，路灯啊、道路啊、铁路啊、船舶啊……这么一想想，的确，在关于大地之母或者神赐日的事情变化之前，终于有了那么一段时间的清净。”
“那……那太好了。”茉莉那副万年不变没有表情的脸上，洋溢出了一丝微弱的笑容，“那个……既然如此，老爷，我能跟您单独待一段时间吗？”
“啊，你有什么工作上的事情可以现在讲吗？”
茉莉赶紧摆了摆手：
“不，不是的，跟工作无关。”女仆紧张地捏着手指，声音细若蚊吟，“是一点我私人的请求……”
“啊，你说吧。”
看她的表情，奈特都已经猜了七七八八，于是便两手抱胸，面带笑容地看着茉莉，这让茉莉更紧张了。
“上次老爷您带女王陛下去冰雾城的市集视察的时候，我陪比安卡小姐也到市集里面逛了逛，见了很多新奇的玩意，有很多美味的食物。我一直很想再去一趟看看……”
“哦，你想要我出去玩，是吧？”
“不，不……”女仆的脸唰的一下红了。奈特还从来没见到过茉莉脸红成这样，“我只是觉得，老爷您天天工作身体操劳，一定非常疲惫吧？正好这段时间没事，有了那么些许的空闲，您又醒来没好好休息过，或许我可以陪老爷您出去放松放松——就是放松放松而已，只有我们两个，对，只有我们两个……”
嗯……奈特心想，身旁的人，还真是没一个懂得把心思藏起来的，光是表情、动作和神态就出卖了一切。
不过，这样的家伙倒挺可爱，至少比希洛薇那种老谋深算的女人好得多。
“好啊，我同意。”奈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