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茉莉却摇了摇头：
“不，不用了。”
“你家在哪里？”奈特问道，“我说的是以前的家。”
“在……”下意识地，茉莉伸出手指了一个小山包，“在那边，那边有一栋小屋子，以前是我和我父亲住着的地方。每次上去的时候，得走过一片荒芜的草地。我记得很清楚，我记得又很模糊……”
她无意识地抬起脚，慢悠悠地朝着不远处的山头走去，奈特则跟在她的后面。
奈特说：
“我在想，如果这时候我们解除魔法，村子里面的人一定会立刻认得出来你，茉莉。”
奈特微笑着看向远处村中心的那块告示牌：
“不用猜，我都知道，告示牌上一定贴着你和我的画像，尤其是你的。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拯救修道院孤儿们的英雄，是冰雾城人们的偶像。村子里的人也明白你来源于这儿，说不定我们去的时候，还能发现村民们在你的故居里面堆放的鲜花，说不定时不时还会有人在那儿把屋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就盼望着你能回来，盼望着村子里的大英雄能回来呢。”
然而并没有。
房子还是一样的破。
茉莉站在这栋只有不到二十平的小木屋前，愣愣地看着，盯着紧锁破旧的房门，看着。
没有什么鲜花，没有村民们的打扫，更没有人待在这里。
冰雾城安排的村庄路段整修计划也没有延伸到这里。从下方的村落来到这栋小木屋前，依然是那段破败荒芜的草地。
茉莉愣愣地站在木门的前面，伸出手，抚摸着木板。
“要进去看看吗？”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茉莉低下头说，“我走之前，把家里一切能带的东西都带走了。当然，也本来也没什么，无非就是我仅剩的御寒衣物，还有从我父亲尸体身上扒下来的那些布料，我把它们披好，又带了点最后剩下来的一点干粮，就向着冰雾城走去。我记得很清楚……”
奈特没说话。
身前的大门门闩被紧紧锁住，茉莉的手搭在门闩上，沉默了片刻。
“我记得很清楚：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桌椅板凳，没有床铺柜门，连窗户的封条都被拆下来卖掉了，就是为了给我的父亲买些酒喝。在他死前的最后半年里，他常常会去修道院那骚扰我和其余的修士修女们，嚷嚷着让他的女儿来为他弄些酒钱。我把修道院付给我的所有工钱都给了他，但那仍然不够——抱歉，老爷，我不是想表达什么，或是在你的面前卖惨，我只是想说……只是想起来了这些事情，就随口说了，抱歉，老爷。”
“有什么抱歉的？是我想带你来这里，我知道你来这一定会想起这些事情。”奈特看着她，“你恨他吗？”
“我……我猜，我恨。”茉莉说，“但是一个死人有什么好恨的？我从一出生，母亲就因为难产而离世，这个没文化的男人把我养这么大，还用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花的名字给我取了名，我该怎么恨他呢。我恨他——可是那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老爷，您不是说想让我向前看吗？反正这一切都过去了，再也无所谓。”
她说着，好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向后退了两步，然后抹了一下眼角，又理了理自己穿着的黑白色条纹裙子。
她回过头看着奈特，然后指向房屋后方的一棵歪脖子树：
“我父亲的坟在那儿。”
她向着绕屋的一条小路朝后方走去，拨开繁茂的杂草，踩在坚硬的泥土上，最终站到歪脖子树下一个小小的土堆前。
茉莉下定决心要一直盯着坟头上的那块充当墓碑的木板上看，木板上什么字都没有。
当时茉莉费心费力地把父亲的尸体从村子里面用板车拉回来，盖上布，又向可怜她的邻居们借来了一把铲子，然后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才将坟头挖开，把父亲埋了进去。
“啊……我埋他的时候，坟头还是光秃秃的，现在草都长起来了。”茉莉说，用轻松的语调掩饰自己的心情，“老爷您看，挺好的挺好的——唯一可惜的是，我走的时候太匆忙，没给墓碑上留两个字。老爷您觉得我要是现在刻下的话，该刻些什么呢？”
“……我还真不知道，茉莉。”
“啊，老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问这种问题刁难您的。这是我自己的私事，而且谈论起来，总有些沉重。我知道老爷您带我来到家乡这里，是为了让我好好向过去告一个别，不是为了打扰您的心情才来的，对不起，老爷——
“刚才，我还不太明白，您问我我恨不恨我父亲的时候，我还不太明白我的心情：但现在想想，我大概还是不恨的。很多时候，我只恨自己没有得到别人的垂怜，我只恨我没有更努力一些，爬到更高的位置来保护那些我爱着或者我有可能爱的人，比如我的父亲。
“我的父亲做到了我没做到的事情，老爷。他做到了保护自己爱的人——我在被村子里的乡绅骚扰的时候，那位曾经的、一个被所有人看不起的酒鬼父亲却挺身而出，然后被村子里的恶棍乱棒打死在臭水沟里。
“那天晚上也是如今日一般，天空中飘着蒙蒙一层大雾。我一个人下到冰冷的水沟里面，把他泡发的尸体搬出来，运到这里——时候我在想什么呢？我已经记不得了。但我想，我大概是为此而非常悲伤的。
“长久以来，我都快忘记了这种悲伤是怎么样的，我故意不去回忆它，而它一直在我的心里，压迫着我的心脏，压迫着我的灵魂，压迫着记忆，逼着我不顾一切要向父亲证明，假如他不死，假如他再活上那么三两天，他就可以亲眼见证我攀到如今的位置，甚至比现在更高的地位，来保护他，来证明我有那个实力，证明他不再需要变卖家里的一切东西，证明我就算身为农奴也无所畏惧，证明我会做到比死在恶棍的棍棒之下更伟大的事——证明他是个不折不扣的人渣。大概就是这样。”
茉莉回过头望了奈特一眼，然后把头低了下去，两只手颤抖地捏住自己的裙摆：
“老爷，我知道，您带我来这里，应该就是为了来听我说这些，借此来开导我的吧？”
“……讲句实话，其实不然。”奈特说，“我只是想让你和过去告个别，毕竟你的身份……从农奴到女仆，再到如今的茉莉小姐、圣女小姐，今时与往日早已大不相同。”
“好，好吧，抱歉，老爷。也许是我自作多情了。”
“不。”奈特摇摇头，“……我很开心你能愿意为我袒露心扉。我很荣幸能够担当你的听众——可惜了，我不会比安卡的那种戏法，能够凭空变出花来。不然的话，或许我还会祭拜你的父亲，他叫什么名字？”
“他是个人渣，不要祭拜，老爷您也没必要知道他的名字。农奴们的名字都差不多，我父亲又是最差劲最讨厌的那种农奴，老爷，我们走吧。”
茉莉转而背过那棵歪脖子树下的坟头，向着小土坡下面走去。
她经过奈特的身旁，然后又猛地转过身：
“还有，老爷。我爱你，您明白吗？”女仆认真地说，“上次在修道院的时候，老爷您让我换一个时机说出这种话，现在好了，我觉得这个时机倒是挺不错的。我知道您和比安卡小姐之间的关系，我只祈求您能分些心给我——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行，嗯，我的要求不高，我知道像我这样的小人物根本配不上您，所以我只祈求，嗯，我只祈求老爷您能分那么一些些心给我，一点点就够了，一点点心我就满足了。”
奈特愣了一下。他张开了嘴，似乎想说些什么，然而女仆却提着裙摆匆匆离开：
“老爷，您现在不要给我什么答复，我还不着急。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