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回来，你对你曾经生活的那个地方，还有什么念想吗？”
“念想？”
茉莉愣了一下，她不明白为什么奈特忽然提起自己过去的事情，她还是认真思索了片刻，说：
“没什么念想吧。我的家乡就是冰雾城外围的一处非常普通的村庄，里面都是些普通的人、普通的事——这些东西在过去早就已经被人们习以为常了。抢劫、偷盗、谋杀，以及各种邪恶、肮脏又卑微的事情，都经常发生，在老爷您来之前，那就是这样的。北境的很多地方也都是这样的，我或许没有出过村子，前半生连那处小小的修道院都很少踏出去过，根本没有什么念想。”
茉莉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嘴瓢，又开始称呼奈特为老爷了。
奈特也没在意这一点，有了卡珊德拉魔法的辅助，他们两个坐在这里就像普通的顾客一样，引不起别人的注意，更不会有多余的目光注视着他们。
“……那个修道院因为火灾而烧毁了，你知道吗？”奈特平静地问道。
“我知道，德雷莎女士跟我讲过。”茉莉轻轻点了点头，“但是，其实那个修道院也就是那样，我对那没什么感情。”
女仆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受。
她回忆起修道院里的事物，想起的脸都不多，唯一记得的也不过是几间教室，教室外面的灌木丛，和上学时候她经常藏身的一些地方。
“你还想回去吗？”奈特问道。
年轻的领主又喝了一口杯中的咖啡，而茉莉则怔怔地望着他。
“老爷，您怎么忽然提起这件事情？我们不是要一起在市集里玩的吗……”
“啊，那是当然，只不过我突然想起来，你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没有回到曾经的村子去了。我还记得你当时在雪夜当中走了整整一个晚上，来到我的庄园门前乞求我收留你的那天。我也很久没有去到你曾经的那个农庄里看看了——上一次去，我吊死了不少的乡绅，还帮你处决了那个杀害你父亲的杀人凶手。不过，彼时的北境和冰雾城还处于尚未开化的半野蛮之地，对付那群野蛮的恶人，终究还是得需要通过野蛮的手段来实施。”
奈特说完之后，顿了一下，稍稍靠近了茉莉些许：
“但是现如今不一样了。北境的发展已经步入正轨，需要杀的人已经不多了。就算那些曾经为非作歹、恶贯满盈的家伙，见到我也得乖乖低下头颅、夹起尾巴做人。所以你才显得尤为重要，茉莉。”
“我……我吗？”
奈特点了点头：
“你总是在跟我有意无意地透露出你心里一丝贬低自己的想法，我看得出来，从当时德雷莎女士不幸身亡的那日之后——你总是说你配不上这个，配不上那个。但事实上，北境需要你，尤其是在文化宣传这一部分。抱歉，我又扯到政治和工作上面的事情了……但我想说的是，文化宣传这部分，我需要一个容易被大家接受的手段来潜移默化地影响人们的思想。所谓自由、民主和博爱的一切美好的想法，都应该用文字书写，应该默默地在群众的心里扎根。绞刑架和断头台可以给予恐惧，而恐惧完了便就是信服——民众信服你，茉莉，这是他们的选择，甚至不是我能左右的。”
“是吗。我……我明白。”
奈特对她露出一个微笑，又把声音放轻快了些：
“我还准备编撰一套面向冰雾城乃至整个北境的特殊书籍，我管它叫做百科全书——书如其名，里面的内容涵盖了当今我们所知道的几乎每一项领域，其中也包括历史和宗教方面。我已经安排了保罗去搜罗一些愿意为我编撰工作的人才，但其中有很多事情，当事人亲自书写或许能更让人信服。茉莉，之后我还需要你更多的帮忙，不仅是在出版社，或是在修道院方面的——其实还有我个人。这段时间多受你照顾，谢谢。”
茉莉吞了口口水，她受宠若惊地捏起拳头，握紧了温热的咖啡杯，点了点头。
奈特站了起来，将咖啡杯里余下的咖啡一饮而尽：
“走吧，我们先出去逛一逛，等逛完了，我便带你回到你原本的家乡去。”
“家乡……”
茉莉小声地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但还没有做出表态，奈特就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带出了咖啡厅。
余下的时间里，领主便和女仆在冰雾城市中心的市集里逛了很久。
他们没买什么东西，偶尔尝试了一下异大陆的零食和小物件——纸鹤、纸扇，还有特殊的闪闪发光的宝石。
奈特买了些许装进自己的兜里，或是帮茉莉戴上。
茉莉全程没有说什么话，也没有开口提什么要求。
她总是低着头，脑子里面乱糟糟的，在想刚才所有有关于家乡的话题。
时间临近傍晚，奈特带着茉莉若无其事般走到了冰雾城的大城门口，顺手拦下了一辆运粮食的马车。
他们很幸运，找到的第一辆车的车夫，就来自通向茉莉以前住的那个城边村庄。
两人给车夫付了几枚铜板，车夫便乐呵呵地将钱塞到口袋里，坐到马车后面拉起缰绳，搀扶着二位看上去打扮十分得体的绅士与小姐，坐上了运货马车的后座。
两个人就这么摇摇晃晃地驶向冰雾城久积不散的雾气当中，时有时无地聊着一些简单的天。
奈特很自然地和车夫搭起了话。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跟这个朴实的农民谈论农事、天气、收成以及生活的各个方面。
茉莉上车的时候就盯着那个农民的脸，她努力想回忆起这家伙是否在自己待在家乡的时候见过面，但家乡里所有人的脸都已经模糊成了一块块色彩的拼图。
什么也想不起来。
马车行得很快，没多久就顺着新修好的平坦路段来到了村子中。
茉莉甚至都没意识到这段路根本就不长，在她的印象里，那天晚上她摸着黑，裹上所有能够御寒的衣服时，每走一步都感觉像是过了一年那样漫长而痛苦。
时隔如此之久，茉莉再次站到了这片又熟悉又陌生的冰冷土地上。
此时已经临近傍晚，而村庄新搭建的照明路灯已经开始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奈特带着她走到村庄的边缘，远远向这一处只有百来户人家的小村子望去——
“你不准备去看看吗？”
奈特问道，现在正是做晚饭的时节，许多户人家屋顶上都已经冒起了白色的袅袅炊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