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不是在梦境，而是在清醒时分，他还可以听到身后船员们走动、碰杯庆祝顺利离开金湾的声音。
“船长，我们预计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到达目的地，恰好能赶在精灵族的神赐日到来之前。”
身后的大副留着一脸的大黑胡子——在金湾，留胡子通常会被认为是男人地位和尊严的象征。
此时的大副手里握着罗盘和海事笔记本，粗声粗气地说。
作为船长的卡斯珀却将下巴和嘴唇周围的毛发剃得干干净净，连一丝胡茬都没有留下。
阴沉的鼻子上方是更阴沉的双眼，从事海事如此多年以来，他手下的船员们几乎没有见过他笑过一次，当然也包括今天。
卡斯珀点了点头，说：
“告诉孩子们，再过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就没法像现在这样天天在甲板上面吃喝玩乐了。”
“明白。”大副向他微微垂下头，“船长，我这就教育他们——小年轻根本不明白战争是什么，到现在还有人觉得我们出去会像以前那样，随便找个没什么人的村庄抢一抢呢。”
卡斯珀没说话。
大副走了之后，船长又回头看了一下在甲板上面兴奋地互相交谈的许许多多年轻面孔。
出行的时候，每个人都被告知，这是一次极其秘密的任务，所面对的势力也不再是某些海边村庄里那些没有任何作战能力的民兵，而是货真价实的精灵军队，但是他们仍然毫不在意，甚至还夸下海口说要毫不费力地拿下世界树城。
……至于结果是怎样的，没人知道。
船长卡斯珀转过身，下了甲板，进入到船长室之后，再反锁上厚重的铁门。
他从封闭的铁箱子里取出一个奇怪的装置，由金属制成，上面却雕刻着玻璃的圆形孔洞。
他将房间里的煤油灯熄灭之后，把这个奇怪的装置摆在桌前，对其灌输魔力。
装置闪烁了片刻，船长的眼前出现了一道模糊的虚影。
“大人……”
卡斯珀向他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
眼前这个模糊的虚影时有时无，而它每闪烁一下，就会在房间里面更换位置。
“大人，鹰身女妖号和我的船队已经到达了无尽海，预计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可以来到距离世界树城海岸一百海里以外的指定位置。届时，精灵族的神赐日也将到来。”
卡斯珀向眼前的虚影简单叙述了一下目前的状况，而眼前的影子却很久没有说话，直到船长说完之后，才慢慢地开口道：
“斯多姆死了。”
这家伙的声音时断时续，拥有着一股不属于人类般的机械质感。
卡斯珀知道，眼前的这个只是卡尔卡诺的无数分身之一。
卡尔卡诺·尤格斯，亦或是卡尔卡诺身旁的那群失乡人，绝对不可能会暴露自己真实习惯与嗓音的可能，来与他对话。
但船长仍然会像面对真实的卡尔卡诺一样面对眼前的这个虚影。
毕竟他可不敢打包票，这段对话不会被某些他接触不到的神秘家伙全程观察。
至于卡尔卡诺……
“路边一条野狗罢了，大人。”卡斯珀说道，“我之前就向大人您建议过，不要小看北境人的实力，也不要高估斯多姆男爵和他麾下那点风暴骑士的实力……”
在卡斯珀出海的时候，斯多姆男爵的死讯还没传到他的耳中，但船长早有预知，北境的那个盟友根本不靠谱。
“斯多姆男爵对于当上北境大公的欲望太深，他对权力和永生的渴望无比炽烈，这种炽烈，最终会让他丧失面对敌人时抓住机会的那种能力。”卡斯珀说完之后，又不忘夸耀自己起来，“但我和我手下的那群孩子们不一样。鹰身女妖号可没有情感，船只上面的大炮也不会畏惧什么。当我们计算好角度开炮的时候，面前的一切都会被摧毁——”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一直信任你，信任你的船队，当然也信任金湾的那些盟友。”
卡尔卡诺的虚影在房间里不断地换位闪烁，最终来到了卡斯珀的面前：
“金湾当中，拥有与你舰队同样实力的存在不多，但你是被选中的那一个。斯多姆男爵——他只是碰巧生活在了永恒之井的上面，生活在了神国碎片之上，拥有着先发优势而已。”
卡尔卡诺的虚影又回到了那个神秘装置的后方，沉默了片刻，又说道：
“我们对于北境的投入不多——我不是一个知错而不改的人。新上任的北境大公，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能和矮人王国进行合作，用上了矮人们的武器，击败了斯多姆男爵和他麾下的风暴骑士。但他们没有真正职业者的事实是无法被否认的，就算他们拥有从世界熔炉那里获取来的强大武器，也无法抵御五环、六环强者的攻击——现在唯一需要担忧的就是那个根本不稳定的现实稳定锚。”
卡斯珀听说过那个东西，它也是神国碎片之一，貌似拥有能够反制魔法的特殊力场，但船长对他的了解不多，所以也便默不作声，等待卡尔卡诺的后续。
“……没有现实稳定锚，神国碎片的很多东西都没办法被启用，包括北境的永恒之井也是如此。假如我们能够扳倒阿格莱娅女王，扳倒那一群在密语森林里沾沾自喜的蠢货们，控制下世界树，我们便终将拥有一支完全不会因为战损而降低士气的军队。”
“是。”卡斯珀应道，“那北境呢？就暂时放任他们？”
“……北境……”
卡尔卡诺的虚影站在原地，忽然发出了一声又短促又冷漠的嗤笑：
“人类是永远无法被团结的。但奈特……狂妄的家伙，他在团结人类的同时，甚至还妄图团结其他种族……如果世界上的所有人都能够和平相处，共同研究，协力对抗那群……呵呵，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拼尽全力，只为了凑齐十二个神国碎片……哼。”
卡尔卡诺的虚影冷哼一声：
“奈特的所作所为只是无用之功，就算暂时能够阻拦我们，等攻下了西境的圣石城和南境的自由城，我们只要稍稍一发力，北境人的防线便会像纸一样被捅穿——无需在意他。”
“是，大人。”
卡斯珀再鞠了一躬，他本以为这场对话就到此结束，但卡尔卡诺的虚影在闪烁了那么一瞬之后，来到了他的面前，然后伸出手，轻轻地，假装拍了拍他的肩膀。
“还有一件事，船长。”
“您说。”
“……希洛薇她，最近又弄出了其他的事情。或许是奈特把莱莎的事情告诉了她，也或许是智者学派的那群家伙们没能藏好自己的秘密：莱莎被抓走了。”
卡斯珀愣了一下：“是风暴堡垒艾文莫尔家族的莱莎小姐吗？”
那个虚影点了点头。
“……这……该死的矮子……”
“我明白你心里在想什么，卡斯珀。所以我才想提醒你，保护好自己。”卡尔卡诺的虚影平静地说，“我的妹妹和我的立场不一样……她认为，把一切都维持原状，文明便能自己找到出路。但事实是呢……这世上总有些东西，不是我们依靠所谓的勇气、爱、尊严和团结就能战胜的。”
对方顿了一下，虚影又道：
“她仇恨你，仇恨你的同胞。圣女妮娜还在她的手里，所以要保护好自己，伪装好自己，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