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树其内。
“这次扫描人群数量约莫九万五千,只找出了三十个左右、勉强适配的基因原体。”
克拉拉跪在女王的面前,身后是一批同样匍匐于地的身披白袍的精灵骑士,以及一群穿着简单白大褂的普通德鲁伊。
克拉拉无视了正在晃动的大地,一只手搭在胸前,咬紧牙关,但又不能太过明显到让女王发觉。
阿格莱雅轻轻点了点头,拖着还没有褪下的华贵白色长裙,走到了世界树之心的面前。
她抬头仰望——一颗圆形的、由金属覆盖的“心脏”悬挂着。
在心脏的周围,又有无数金属和玻璃制成的管道,输送着淡蓝色的液体,朝向各个实验室的房间流去。
炮击仍在继续,但很明显,势头已经不够凶猛了。
“奈特走了。”阿格莱雅沉思片刻,说,“我闻到了他身上魔法物品的味道。他手上的空间传送戒指……如果我没有猜错,应该是帝国大法师格雷戈莱的造物。”
“这……难道帝国还在默默支持这个谋逆者吗?”
“——他一旦离开,我相信,希洛薇很快也能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北境将会调兵,帝国恐怕也将紧随其后。”阿格莱雅微微摇了摇头。
她转过身,正好看见一批又一批的精灵战士们押送着那些被强制带到世界树、准备接受所谓赐福的被挑选者们。
这些被选中者的大多数,都已经反应了过来——从炮击开始之后,负责带领他们的德鲁伊就立刻变了脸色。
他们身旁涌入的,也不再是那些穿着白纱与传统精灵服饰的侍从,而是一批又一批沉默不语、行事粗暴的士兵。
最后一个实验体被带到圣殿当中之后,士兵们立刻给所有的被选中者戴上了特制的荆棘手环。
但凡实验体有任何想挣脱的举动,荆棘手环上面的刺就会狠狠扎进手腕。
“女王!女王!?”
远远地,有可怜人看见心脏之下的阿格莱雅正站在那里,便拼了命地朝着女王冲去,以为对方会救下自己,可迎来的却只有拳打脚踢。
“到底发生了什么?……王……”
“自然啊,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的女儿……”
“阿格莱雅!”
更有脾气暴躁的受试者不顾手腕荆棘上的刺,伸出手指,恶狠狠地指向沉默不语的女王。
然而阿格莱雅对这一切都无动于衷,默默地俯视着他们,直到士兵们将这群可怜的家伙押送到后方的实验室之后,才默默地闭上了眼睛,转过头,嘴唇微微发颤,细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是谁攻击世界树?”她问。
“回禀陛下,是那群金湾海盗——”
“他们是怎么躲过我们海军的巡逻,推进到岸边的?”
“一定是卡尔卡诺!一定是卡尔卡诺!”一名精灵战士走上前去,语气充满了愤怒,“只有卡尔卡诺和失乡人那群家伙有能够大规模隐藏军队的手段。帝国的军队已经在西境与南境的战场上吃过他们很多次幽灵行军的亏了,这一次也是……”
战士的话音还未落,后方的大门又被打开,一个行色匆匆的精灵斥候冲到女王高台之下,跪倒在地,大喊道:
“报!!!!”
“说。”
“卡尔卡诺的军队已经突破了帝国西境的防线,向着密语森林进攻!十二处东境前哨站已经有七处被攻破,剩下五处也在苦苦支撑。提尔将军已经暂时从密语森林东侧撤军,收缩军队到森林深处……”
阿格莱雅再一次闭上了眼睛,紧紧皱着眉头。
“还……还有,世界树城外围,突然出现了一个特别奇怪的、用金属做成的……发着红光,还抱着一个半精灵女孩的东西,就是那个东西,那个东西能让……”传令兵气喘吁吁,甚至也变得语无伦次,“这东西能让德鲁伊的法术失效,没人知道为什么,但它出现在了之前逻格斯公爵离开的那个地方。无论派多少士兵过去,接近那个玩意都会变成普通人……陛下……”
“好了,你下去吧。”
阿格莱雅挥了挥手,命令传令官先行告退。
“唉……”阿格莱雅摇了摇头,然后又苦涩地笑笑,“由他们去吧。幸好神赐日的仪式已经正常举办,飞升的实验已经到了最后的阶段——要保证测试万无一失……至于卡尔卡诺……没人能灭绝精灵,神也不行。”
阿格莱雅缓缓地走下高台,来到了其中一名身披白袍的精灵骑士的面前,伸出手在他的额头上面点了点。
“伊拉,我平日里最信任你。去北境那块穷山恶水之地给逻格斯公爵送信,也是由你完成的。你不像里奥那个孩子,你一直忠诚于族群的伟大计划——即便自然没有选中你,你也无怨无悔……带领你的部下守护好实验室。”
“是,陛下。”
先前义愤填膺的骑士半跪下来,低下头,接受阿格莱雅将掌心朝上置于自己的头顶。
“克拉拉,把王都的军队和海军调集起来,不要放走那些卡尔卡诺雇佣来的金湾海盗。”
“……是。”
阿格莱雅像风一样突然消散在空气当中,而接到命令的克拉拉也瞬间化作一只棕色羽毛的鹰隼,冲向世界树圣殿的上方。
士兵们调集起来,伊拉握好银白色的佩剑,命令身后的三十余名精灵骑士们封锁实验室的入口。
伊拉一个人则推门而入。
封闭隔音的大门刚被打开,里面就传来了受试者的哭喊。
实验体一个一个被分配到带荆棘锁链的牢房里,而最先被抽调出来的那几名“幸运儿”,则被强行绑到了一旁实验仪器的病床上。
眼前负责研究的主研究员洛莫德长老站在中心的仪器旁,这个由神秘金属和坚固玻璃制成的古老装置,连通着无数金属与玻璃管道,冲向外面世界树的心脏。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一位头发花白的精灵老者挣扎着身体,被按在了实验床上,用荆棘藤条将他牢牢固定住。
即便手腕、脚腕处被荆棘割得鲜血淋漓,但这长老一直没有放弃逃跑,一边努力挣扎,一边对着一旁的实验员们大吼: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双叶氏族的长老!我是双叶氏族的长老!阿格莱雅女王小的时候,我还参加过她的出生礼——你们……你们这样做,先祖不会放过你们的!先祖在看着你们!先祖……唔……”
洛莫德将金属制的面罩按在眼前这个乱踢乱打的精灵长老的脸上,一边将面罩绑在对方的后脑,一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如果能让先祖回来,他们肯定不会怪罪我们这样做的。抱歉了,愿自然庇护你。”
“唔……唔……”
面前的精灵长老即便身体已经衰朽不堪,但他仍然是一名二环的德鲁伊,其力量也不可谓弱小。
洛莫德为了按住他,又叫来了几名精灵骑士,抓住他的手脚,将他连带着身后的实验床铺一同塞到了后方层层排列着的容器当中。
“砰……”
玻璃闸门被关闭,古老的仪器装置开始运作。
精灵长老身上的荆棘藤条被撑开,他拼命地拍打着玻璃,妄图冲破闸门的封锁,但同一时间,其上方连接着淡蓝色液体的管道忽然打开。
“呼……呼……”
这家伙依旧佩戴着连接空气的面罩,但仅数十秒之后,古老装置内的空间就已经被液体注满。
精灵漂浮在水中,粘稠的液体带来了巨大的阻力,他敲击玻璃的力度越来越小。
没过多久,老精灵便闭上了眼睛,浑身无力地漂浮在装置之中,昏迷了过去。
“愿自然庇佑你的灵魂……”
洛莫德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为他祈祷了半秒,然后转过身,开始监视其他德鲁伊押送另外的实验体进入装置的进度。
第一批实验体已经被全部装配完成,负责启动仪式的德鲁伊也基本就位。
身穿白大褂的研究员们站到每一个装置之前,手捧着木质的符文板,一边操纵仪器,一边往里面注入蕴含着强烈魔能的紫色溶液。
“实验开始。先按照流程进行第一步计划——不要着急,族人们,大祭司和女王陛下率领的军队能够保护好世界树,我们只需要慢慢来……离成功,就只差……”
洛莫德闭上了嘴。
他转过头,望着一旁被锁在荆棘牢笼里的一个女性实验体。
那家伙从始至终没有过分地挣扎过,只是跪在荆棘之上,扒住一旁的牢笼,甭管荆棘是否划伤了肌肤,就这么愣愣地盯着自己看。
“哼……”
实验室里的所有人都开始工作起来,而洛莫德也不例外。
他从一旁的桌子上取出精密的针管,往旁边的容器里面抽取高能魔法溶液,一边用余光看向那个女人。
“……为什么……”
女人低低地问道。
她的手腕、小腿以及胳膊上满是荆棘的划痕,鲜血簌簌地往下流淌,但她好像根本感受不到疼痛一样,就这么盯着洛莫德长老。
长老一边调试着仪器,一边平静地说:
“没有为什么,女士。”
“世界树的心脏,我还以为……我还以为是……”
“啊?女士,怎么了,是不是出乎您的意料?”洛莫德说道,“我想,绝大多数的精灵族人们都会以为,世界树内的圣殿,那传说中的世界树之心是一个真正的跳动的活生生的心脏,能为密语森林以及世界树脚下的这整片土地提供源源不断的滋养。结果呢?结果那玩意不过是一堆用未知金属构成的铁疙瘩……呵呵,而且,这铁疙瘩可不是精灵的造物。”
他将吸满高能魔法溶液的针管抽出来,在面前测试了一下其内是否有多余的气泡,推出了一点液体。
紫色的液体落到地面,立刻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其内的魔力逸散出来,形成一连串细微的爆鸣。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种族的延续。”洛莫德站在牢笼的边上,手上握着针管,看着她,“精灵不像弱小的人类帝国,面对从天而降、无法避免的灾难,既不如希洛薇那样是个逃避现实的懦夫,也不会像卡尔卡诺那样叛变投敌。精灵们将抵抗到底,我们将抵抗到底,为了种族,为了文明……即便……即便,这会带来一点牺牲。”
他顿了一下:
“很抱歉,女士。”洛莫德长老挥了挥手,身旁的士兵们便打开了荆棘的牢笼,将浑身是血的女人拖出了笼子外面。
“高傲的精灵偶尔也会为了伟大的计划而低头——魔法是我们的,而世界树却是敌人的。但假如我们能将这里的一切加以利用,再用魔法转化……伟大的进化就会到来。”
洛莫德说着,愣了愣神,等反应过来之后,他便摇了摇头,又让士兵们将眼前的女人放到实验床上。
对方没有怎么挣扎,就这么看着别人将自己的双手双脚铐在上面。
洛莫德站在床边,手里举着针管,盯着她看了一会。
“你叫什么名字?女士。”
“玛娜。”对方说道,“玛娜……以前在青石部落……我有一个女儿,我有个女儿叫瑟琳……她今天也来了,来参加神赐日的祭典。”
“青石部落……好像有点印象。我怎么记得那些可恶的人贩子洗劫过那里……啊,不过这都不重要了,玛娜女士,你很幸运地被选中为先祖们的新身体。”洛莫德长老对她说道,“我猜,你的女儿一定会为你而自豪。”
“我……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
洛莫德将玛娜的脖颈固定住,用藤条勒紧她的肩膀与手臂,然后将高能魔法溶液顺着她颈部的血管注射了进去。
“不要挣扎……很快就结束了。”
玛娜咳嗽了起来。
她的脖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烫发红,她不适地扭动着身躯,荆棘上的刺扎进血肉,弄得一床都是女精灵的鲜血。
洛莫德将针管抽出。
“好难受……我……”玛娜的意识很快开始模糊,双眼的瞳孔涣散了起来,“瑟琳……瑟琳……妈妈好难受……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啊……唔……”
玛娜逐渐失去了知觉,连话也说不清了,停止了挣扎,只是双眼空洞地盯着实验室的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