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个精灵,如果他想伪装,应该很容易。
但他终究不是实验室的一员。
而此处,需要识别身份才能进入的实验室大门,却这样轻而易举地被他打开了。
瑟琳忽然想起,里奥曾经与自己说过,他以前在世界树的核心里待过很长一段时间。
他或许也是这里的一名成员,只是他终究还是离开了。
他逃离了这里,如今又为了证明些什么,再一次归来。
他的手里端着一把子弹已经打空的枪,身后的弯刀上面沾着血迹,浑身上下布满了刀伤、剑伤与魔法的伤痕。
斥候将手里的武器缓缓放下,丢在地面上。
这把北境军工厂生产出来的拉栓步枪,里奥一直对它嗤之以鼻——这一点,瑟琳是记得的。
在少女会用狙击枪执行任务的时候,对方却永远背着他那两把擦拭得锃亮的精灵弯刀,以及一只用了许久的坚硬橡木弓。
橡木弓不见了,箭矢也不见了。
精灵少女身旁的空气震颤起来,有股奇怪的力量忽然要拉扯住她的身体。
她的视线变得模糊,手紧紧抱着倒在自己怀里的母亲,而目光却锁定在远处那个低着头、喘息着的身影。
“我……不是懦夫。”
“……警告!未检测到载具系统!警告!未检测到供能系统!警告……”
“我从来都不是懦夫……我只是……一直都不明白,不知道该怎么……”
“警告,空间跃迁系统供能严重不足,警告……”
房间外面传来了剧烈的金属碰撞声与沉重的脚步声。
远处,从世界树外围蜂拥而至的精灵战士与德鲁伊们冲到了心脏的旁边。
而门外,倒着一具又一具战士们的尸体,告诉了瑟琳刚才在实验室外发生了什么。
敌人过来了。
他们撞开了实验室的大门,举起手中的武器,对准了包围圈之中的里奥。
里奥则低着头,将两只手搭在身后的精灵弯刀之上。
“如果你能告诉德米特里和他的妹妹,如果德米特里恢复了意识,如果他能理解的话……你告诉他,他不是什么低贱的种族,而我……也不是他的恩人。”精灵说。
身后的士兵们已经冲了上来。
“快拦住那个女人!”
士兵们已经意识到了发生了什么。
空间跃迁系统已然开启,瑟琳和玛娜的身躯在房间中变得模糊而闪烁。
而在瑟琳的眼中,眼前的景象瞬间变得失真。
倒计时要结束了。
她看见里奥拔着刀冲向那些试图来到自己与母亲身边的敌人,只攻不防地阻拦着他们。
刀刃交错间,瑟琳的耳边传来极其尖锐的、足以让她耳膜破裂的声响。
像金属划拉着金属,又像狂风撕扯着空气。
声音带来了难以言喻的疼痛,唯有胸前硬币里发出的警告,依然回荡在耳畔。
在离开的最后一刻,她看见无数刀刃与长枪穿透了里奥的身体,将他钉在一旁的装置之上。
精灵少女很想大喊“不”字,然而声音刚涌到嗓子口,眼前一切的景象忽然消失了。
如果真有地狱,那瑟琳觉得地狱里的折磨也不过如此。
世界里的一切失真到极致,时空突然被拉长。
眼前的所有颜色变为了长长的丝带,通向极远处的一个模糊的奇点。
少女大概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被移动,但她不明白,为什么刚刚她还身处于封闭式的实验室空间,此刻,眼前的景象却突然以极快的速度变化。
她好像看见了山川与河流,看见了森林与草地,看见了错落的城市和村庄。
但这一切变化之快,让她的大脑和眼睛都无法捕捉。
直到那股机械般冰冷的播报声再次响起:
“能量耗尽。航线终止,已启动迫降模式——滴,警告,无法检测到载具系统,无法检测到载具系统……”
世界的变化停止了。
她好像悬浮在空中。
急速的坠地感袭来,瑟琳紧紧闭上双眼,搂住身前昏迷不醒的精灵夫人玛娜,随后便是剧烈的、石头撞击地面的声音。
剧烈的震感几乎让她的五脏六腑移位,双耳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剧烈的眩晕与呕吐感涌上来,她“呕”的一下,将胃里未消化完的食物和鲜血一同呕吐而出。
装置坠在地面。
瑟琳在落地的时候,将母亲护在自己身上,自己则立即失去了知觉。
当她醒来,她隐约感受到自己昏迷休克的时间不长。
也许,只有短短十几秒钟。
可她什么都感受不到了,精灵少女连自己的身体都感觉不到。
她猜测自己似乎睁开了眼,然而世界只有一片又一片的黑暗。
黑暗中涌出物品的轮廓,她伸出手,向前胡乱抚摸,摸到了刚才自己母亲躺着的那个诡异的古老装置,摸到了实验室的地板,摸到了一旁的墙壁,还摸到了这一切物品被切割后产生的滚烫边缘。
以瑟琳与玛娜为核心,周边三乘三乘三米的区域被切割、传送、转移至半空之中,又轰然坠地。
这是一片草坪。
实际上,瑟琳根本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摸见。可她的心里忽然涌出了一股油然而生的平静,感觉这是一片草坪。
为什么会是平静?
她思考了一下,抱紧身前的母亲。
大概是因为自己要死了。
精灵少女以前听过这些有关的传闻,说人在将死之时,会感到异常的宁静,脑海里面闪现出过去以往所有的故事。
大概自己也会这样。
她这样猜。
她努力地、自主回忆起过去的事情。
所谓的“过去”二字涌入到脑海之中时,浮现的画面也全都是她与母亲有关的一切。
有好的,有坏的。有她在孤独无助时依偎着玛娜哭泣的夜晚,有她在受了同伴们欺负之后回去愤怒地朝玛娜发脾气的下午,有她在冰雾城完成任务之后兴奋地与母亲讲述见闻的清晨……
等等等等。
“警告,能量严重不足,航线途中终止。警告,能量严重不足,航线途中终止。现已为船长阁下标注出此地的坐标……警告……警告……”
警告发出了半天,直到最后的能量也已耗尽,胸前的七角硬币彻底失去了动静,变成了一块平平无奇的金属。
而见证了这一切的瑟琳无法动弹身子,只能无力地呼出最后一口气。
“……妈?”
没人回应她。
于是她假装自己闭上了眼睛。
然而,就在下一秒,好像在极远处传来了另外的声响。
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
“……妈?”
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但不是自己的母亲。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一个从远处匆匆赶来、惊慌又恐惧的男人。
这个声音喊道:
“瑟琳小姐!瑟琳小姐!”
有人冲了过来,不止一个。
瑟琳倒在地上,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模模糊糊地感受到,好像有一双手攀附到了自己的身体之上。
“我的天呐!瑟琳小姐,玛娜夫人?!你这是怎么了?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妈……”
“女神保佑啊!女神在上啊!你的手去哪了?你的左手去哪里了?!是谁干的?!”
“妈妈……”
“该死的!”男人怒吼了一句,“巴里,你帮我一下,把瑟琳小姐还有她的母亲稍微抬一下——女神保佑啊,全都是血,都是血!”
“妈……”
“安妮,小安妮,你回去叫你妈妈,让她带担架过来,还有绷带。我们不是在谷仓还有仓库那边存了一些绷带和支架吗?赶紧的,让她现在立刻马上把东西带过来,还有那些草药,顺便再带个床单!”
“……”
“女神在上!女神在上!为什么会这样……瑟琳小姐,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我的名字叫鲍勃,你还记得我吗?我是老鲍勃啊,之前冰雾城的守卫!当年正是因为有瑟琳小姐您,我才能得到奈特老爷的提携,我才能……天呐!女神啊……巴里,巴里,把你的外套脱掉,系在对方的胳膊上,对对,就是这样……”
“……”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终,瑟琳什么都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