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颤抖的手拿起笔,在代表团拟定的初步回应文件上签了字。
文件承认了历史遗留问题,承诺妥善处理并归还相关文物,并愿意就印度支那地区的未来进行建设性磋商。
每一个词汇都经过精心斟酌,既要满足大唐的要求,又试图为法国保留最后一点颜面。
霍尔姆斯知道这只是开始。
阿尔萨斯和洛林、战争赔偿、军备限制、海外资产清算……
一道道难题还在后面。
此刻,他无比羡慕那些在战争中保持中立的欧洲小国。
至少它们不必承受如此沉重的、来自胜利者的全面清算。
英国代表团驻地,克罗斯爵士收到了德国方面矜持而冷淡的回复,并没有感到任何意外。
他召集团队核心成员,最后一次推演明天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以及英国的应对策略。
底线一再后退,如今的核心目标已经收缩到极致。
至于海外殖民地、帝国称号乃至全球影响力,都已成了可以交易的筹码。
代表团甚至已经起草了好几个版本的主动配合声明,准备在适当时候抛出,以换取大唐在某些关键条款上的宽大处理。
这种赤裸裸的交易让克罗斯感到恶心,但这就是战败者的命运。
他只能期望那位东方的元首,能够如他表现出的那样,不仅仅是一个征服者,更是一个有远见的秩序构建者。
不远处俄罗斯代表团的住所里,争吵声到了深夜仍未停歇。
拉姆斯多夫竭力安抚着来自不同派别、持有不同诉求的代表成员。
有些人仍对失去的西部领土耿耿于怀,幻想着借助大唐压制德国和东欧新独立国家,挽回一些损失。
有些人则更关注内部权力斗争,想利用这次国际会议为自己所属的派别争取外部支持。
拉姆斯多夫疲惫不堪,最终强行通过了代表团的一致立场。
他把这份立场文件密封好,准备在适当时候递交。
至于国内那些纷争,只能寄望于和会期间不要爆发出来,让本就艰难的处境雪上加霜。
稍远处安排给阿拉伯联合代表团的酒店里,阿卜杜拉·伊本·侯赛因正与几位来自叙利亚、美索不达米亚和内志地区的代表激烈讨论。
大唐提出的联盟制方案像一块巨石投入水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一些地方酋长和势力代表,对联盟框架下保有较大自治权,和直接分享石油利益表现出浓厚兴趣。
这与阿卜杜拉父子建立集权阿拉伯帝国的梦想相去甚远。
阿卜杜拉试图强调统一的力量和哈希姆家族的领导权威,但面对实实在在的利益分配蓝图和地方自治的诱惑,这些说辞显得有些苍白。
争论持续到凌晨,最终勉强达成了一个共识。
这一夜对新安市的外来者来说注定无眠,权力、野心、恐惧、算计、妥协、希望……种种情绪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发酵、碰撞。
而这一切,都将被汇聚到第二天那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汇聚到那座名为“大会堂”的建筑里。
破晓时分,新安市天空澄澈如洗,早春的阳光带着暖意,洒在干净整洁的街道上。
然而城市的气氛却与这明媚的天气形成反差。
通往新安市大会堂的几条主干道早已戒严,身着深绿色军服、武装整齐的大唐士兵沿街肃立,形成一道绵长而威严的人墙。
市民被允许在警戒线后远远观望,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同一个方向。
新安市大会堂坐落在城市中轴线的东端,背靠苍翠的山麓,主体建筑采用花岗岩和大理石建造,既有唐代宫殿建筑的庄重飞檐和厚重基座,又融合了现代建筑的简洁线条和巨大玻璃窗。
主楼前方广场上,各国旗帜按照复杂的礼宾顺序依次排列,在微风中轻轻飘扬。
最前方,是大唐的莲花红旗。
上午八时起,各国代表团的车辆开始陆续抵达。
黑色的、造型庄重的汽车,在摩托车队的护卫下,缓缓驶入广场,停在大会堂气势恢宏的台阶前。
首先抵达的是瑞士、瑞典、荷兰等欧洲中立国代表,接着是奥匈帝国、奥斯曼帝国等命运待决的古老帝国代表。
意大利首相鲁迪尼下车时,努力调整了一下领结,试图保持镇定,但闪烁的眼神暴露了内心的忐忑。
双重背叛让他的处境非常尴尬,往日的长袖善舞在此刻处处碰壁,会前会晤中没有得到任何的允诺。
在其他国家或多或少掀开协议一角的时候,意大利只能等待会议上的最终决议。
法国代表霍尔姆斯在随员搀扶下走出车门,抬头望了一眼高耸的大会堂门楣。
阳光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睛,深吸一口气,才迈步走上台阶。
俄罗斯代表拉姆斯多夫等人到来时,显得低调而匆忙,似乎想尽快进入会场,避开过多的目光。
阿拉伯联合代表团的成员,特色的服饰在人群中颇为显眼。
阿卜杜拉王子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目光坚定。
英国代表团的车队到来时,人群出现了一丝轻微的骚动。
克罗斯爵士身着黑色礼服,面无表情,刻意没有去看周围的人群和士兵,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在走向法庭的被告席。
爱德华王储没有下车,直到代表团成员进入会场之后直接乘车离开。
这是一个微妙的政治姿态。
德国代表团的抵达则显得颇为高调。
比洛首相身着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下车后向周围微微颔首,脸上带着一种符合其身份的、矜持的自信。
他刻意在台阶前停留片刻,与礼宾官员简短寒暄,仿佛在宣示德国作为重要参与者的地位。
各国代表在大会堂入口处受到大唐外交部长严方及高级礼宾官员的迎接。
迎接仪式庄重但简洁,没有冗长的寒暄。
代表们签到后便在大唐工作人员的引导下,穿过高大宽敞、装饰着巨幅山水壁画的门厅步入主会场。
主会场是一个巨大的圆形会议厅,挑高极高,顶部是透光的玻璃穹顶。
阳光倾泻而下,照亮了整个空间。
会场中央是一个略低于周围地面的圆形发言区,周围一圈圈弧形座位逐级升高,如同古罗马的元老院,又像现代的歌剧院。
座位按照国家和区域精心排列,每个座位前都有名牌。
最前面几排是主要参战国和大国的席位,大唐代表团的席位位于正对讲台的最佳位置,此刻尚且空置。
会场内铺设着红色的地毯,墙壁是柔和的米白色,整体色调庄重而宁静。
唯有各国席位前的小国旗增添了些许色彩。
代表们落座时,低声的交谈如同蜂群般嗡嗡响起,各种语言交织。
有人好奇地打量着这充满现代感又不失东方韵味的会场,有人紧张地翻看着刚刚拿到手的会议议程和基本规则文件,也有人与邻座代表交换着眼神,做着最后的沟通。
上午九时五十分,会场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里。
大唐代表团入场了。
李桓并未穿军装或华丽的礼服,而是一身熨烫平整的藏青色中式正装,别着一枚小小的金色莲花徽章。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会场,带着赵阿福、李天悯、林自立等外交、军事、经济各领域的资深官员,走向大唐的席位。
整个代表团神色肃穆,步调一致,无声地彰显着这个国家此刻的意志与力量。
会场安静了下来,连最轻微的咳嗽声都消失了。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桓身上,聚焦在那张即将决定世界命运的主席台。
会场穹顶下的灯光微微调整,更集中于中间的发言区。
一位身着华夏传统服饰的司仪走到发言区侧面的小讲台前,用清晰洪亮的声音,以汉语、德语、英语、法语四种语言宣布开幕式正式开始。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李桓缓缓起身离开座位,步伐稳健地走向圆形会场中央的讲台。
站定之后,他双手轻轻按在讲台两侧,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全场。
会场鸦雀无声,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
“各位代表,先生们,女士们。”
李桓的声音通过此时最先进的扩音设备在整个会场回荡:“过去数年,战火燃遍了欧亚大陆,吞噬了数百万生命,摧毁了无数家庭、城市和文明成果,鲜血和泪水浸透了土地,仇恨与创伤深埋人心。”
“这场浩劫源于膨胀的野心、失衡的格局、建立在压迫与不公之上的旧有国际体系,它让我们所有人都付出了惨痛代价,也迫使我们必须进行深刻的反思。”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灯光下飘浮的尘埃,看向发生过或者未曾发生过的历史:“本次和平会议的首要任务,是彻底清算导致战争的历史根源与罪责,要求相关国家以对历史和人类良知负责的态度,正视并纠正过去的错误行为……包括且不限于殖民掠夺、不平等条约,以及任何形式的侵略与压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