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桓演讲的声音并不算高亢,却因绝对的寂静和扩音设备的清晰字字如罄,敲打在每一位与会者的心头。
他并未使用过多华丽的辞藻,而是以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为这场波及全球的战争定性,为即将展开的秩序重塑定下基调。
当他提及殖民掠夺、不平等条约时,英国与法国代表的脸色苍白如纸。
演讲结束的时候会场内陷入一片短暂的、近乎凝滞的沉默。
随即,司仪宣布进入战胜国代表发言环节。
国首相伯恩哈德·冯·比洛率先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向发言席,似乎刻意保持着与国力相称的姿态。
“德意志帝国,”
他的声音通过德语翻译传遍会场:“与大唐及其他正义力量并肩,为终结一场由野心与恐惧酿成的灾难付出了巨大牺牲,我们坚信只有错误得到应有的惩戒,欧洲乃至世界才能享有持久和平。”
整个发言简短有力,核心在于巧妙地将自身绑在大唐的战车上,暗示德国将是新秩序在欧洲的重要支柱。
在谈及领土问题的时候,比洛提及了民族自决和领土调整应符合历史与民族现实,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法国和俄罗斯代表团的席位。
紧接着是奥匈帝国代表戈武霍夫斯基。
他首先对这场战争表达了深恶痛绝的情感,谴责俄罗斯、法国、英国等协约国集团成员,由于一己之私而挑起这场波及整个欧洲的战争。
之后是西班牙共和国临时政府代表埃米利奥·卡斯特拉尔。
“西班牙人民挣脱了旧时代的枷锁,我们比任何人都更理解自由与自决的价值,我们完全支持元首阁下提出的原则,并愿意在此基础上与所有国家共建一个正义与合作的国际社会。”
他的表态无疑是为大唐倡导的原则提供了来自欧洲新生力量的背书,也间接巩固了西班牙共和派与大唐的特殊关系。
一些被认定为战胜阵营或贡献国的中小国家代表也相继作了简短发言,多是对大唐主导的新秩序的拥护,对和平的渴望,以及对本国在战后格局中获取一席之地的期待。
战胜国的发言环节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
没有长篇大论的指责,也没有胜利者的狂欢炫耀,有的只是一种基于现实的、冷静的宣示。
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短暂的休息后,大唐外交部长严方步履从容地登上发言席。
与李桓定调性的宏观演讲不同,他的任务是将宏伟蓝图转化为可操作的会议流程。
“各位尊敬的代表。”
严方声音平缓,带着外交官特有的清晰与克制:“为确保本次和平会议高效、有序地进行,充分审议各项复杂议题,并在合理时间内达成经得起历史检验的成果,大会主席团提议设立以下专门委员会,分别负责核心领域的谈判与文件起草工作。”
他稍作停顿,待翻译同步完毕,继续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宣布即将成立的委员会名单。
首先是战争责任与赔偿委员会。
该委员会将负责调查、认定战争发起及扩大过程中的责任归属,并据此拟定战争赔偿的总体原则、计算方式、支付方案及监督执行机制。
委员会由大唐、德国、西班牙及三位来自中立国的代表共同组成,大唐代表担任主席一职。
其二是领土与边界调整委员会。
该委员会将依据民族自决、历史沿革、经济民生及地区安全稳定等原则,审议涉及国家主权与领土变更的提案,起草相关条约附件及地图。
委员会由大唐、德国,以及相关领土变更涉及方的代表组成,主席还是由大唐代表担任。
第三个是政治与安全保障委员会。
该委员会将负责研究并起草旨在限制军备、防止侵略再起、确立集体安全原则及争端解决机制的国际条约草案。
同时,也将处理如战犯审判、政权更迭合法性确认等政治性议题。
委员会由大唐、德国、西班牙及主要相关国家代表组成。
第四则是经济与财政委员会。
该委员会将处理战争债务、海外资产清算、国际贸易与金融秩序重建、战败国经济管制与复兴等议题。
委员会由大唐、德国及主要经济相关国家的代表组成。
这四个委员会和下辖的具体项目组几乎涵盖了战后秩序重建的所有方面。
“各委员会将于明日上午开始工作,会议地点及具体议程稍后分发至各代表团。”
严方最后说道:“大会全体会议将定期召开,听取各委员会进展报告,并对委员会提交的草案进行最终审议表决。”
会议的第一天落下帷幕,各国代表怀着各异的心情离开大会堂。
他们知道真正的交锋、妥协与交易,将在接下来各个委员会的会议室里,在无数个不眠之夜中悄然展开。
接下来的数日,新安市大会堂内外的气氛,从开幕式的庄重肃穆迅速转入一种高度紧张、密集运作的状态。
各专门委员会所在的会议室灯火常明,争论声、翻阅文件声、打字机敲击声不绝于耳。
走廊里随时可见步履匆匆的外交官、夹着厚重档案袋的秘书,以及眉头紧锁进行私下沟通的各国代表。
领土与边界调整委员会无疑是压力最大、争议也最潜在的焦点,几乎是整个世界范围内的领土调整,如同万钧山脉压在每个委员的肩头。
他们非常清楚,地图上的微毫之差,文件中的一个标点符号,都将关乎数以万计甚至上百人的未来。
不过在最开始的这段时间里,争议最大的并不是领土与边界问题,而是战争赔款问题。
虽然主要责任在于协约国集团已是公开的秘密,但在具体赔偿份额、支付方式、期限乃至抵押品上,各方展开了激烈的拉锯。
德国代表一方面极力强调本国遭受的损失和战争贡献,试图给英法等国套上沉重的赔款枷锁,另一方面又小心避免触怒大唐,最终附和或默认大唐代表提出的方案。
英国、意大利代表使尽浑身解数,从国家破产、民生凋敝的角度恳求减免,甚至私下暗示可以用某些海外基地或特惠贸易权作为交换。
法国代表霍尔姆斯则显得更为认命,在确认大唐将主导对法索赔额度后,更多地将精力放在争取支付期限和方式上,试图为法国保留一丝复苏的元气。
奥斯曼土耳其帝国代表则破罐子破摔,明确表示他们认同一切战争赔款,但鉴于帝国崩溃的现状,无法给出任何支付方式。
就在这种日复一日的争吵、计算、妥协中,一份名为《关于终止战争状态及初步赔偿安排的公约》草案,在大会开始的第七天由战争责任与赔偿委员会主席正式提交至大会主席团,并随即分发至所有参会国代表团。
这份公约草案,被视为和平会议的第一份实质性成果,也是对战败国命运的一次直接宣判。
草案正文措辞冷峻,开篇即明确基于无可争议的事实认定,英国、法国、意大利、奥斯曼土耳其帝国为对此次世界大战负有主要及直接责任之国家。
俄罗斯则因已退出战争且政权更迭,其责任问题被搁置另议。
“四百六十亿……华元。”
不知是谁用干涩到几乎碎裂的声音,念出了这个压在文件最前面的、加粗的黑体数字。
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无声的雷霆,在所有战败国代表的心头炸开。
四百六十亿。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没人需要当场掏出算盘去换算,因为在草案的附录里,大唐的财经专家们已经贴心地提供了多种参照。
这笔钱相当于大约四万六千吨纯金,足以填平英吉利海峡的某一段航道。
若以各国战前平均岁入计算,即便倾尽英、法、意、土四国未来十年的全部财政收入,也未必能偿清本金。
而以他们现在的经济情况,这笔赔款可能要数十年的时间来支付。
战胜国的索赔像一台精密的粉碎机,将各国自战争爆发以来每一分投入熔炉的金钱、每一寸化为焦土的土地、每一个消逝的生命,甚至那看不见摸不着的国运损耗,都量化成了冰冷的数字。
德国、奥匈帝国、巴尔干各国的索赔聚焦于堑壕消耗掉的财富和一代青年。
而大唐的索赔则如同其作战风格一样,带着系统性碾压的宏大与冷酷。
从北美越洋远征的骇人海运成本,到太平洋、大西洋舰队每一发炮弹的造价,再到百万大军数年间消耗的粮秣、被服、药品,乃至为维持这场全球战争对本土经济造成的损失无一遗漏。
这笔账,算得让人绝望,因为它意味着战胜国不仅索要战败国付出的代价。
还要索取战败国未来数十年发展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