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真正将英法代表最后一丝血色也抽干的,是大唐提出的第二部分索赔。
大唐代表团用了整整一个分册的附录,来陈述这笔旧账。
第一次鸦片战争,第二次鸦片战争,以及随之而来的不平等条约乃至更多商约、租借条约中的每一笔赔款、每一处割让土地、每一次被迫开放口岸所损失的关税主权,甚至因战争直接导致的平民财产损失,都被一一罗列,清晰得如同昨天的账簿。
而这,仅仅是本金。
大唐的财经官员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笔调写道“上述所有款项,自支付之日起,至本次世界大战终战日止,应按年复利百分之五计算历史滞留金”。
理由简洁而无可辩驳。
此笔资金及其本应产生的孳息,其非法占有导致了华夏现代化进程被人为迟滞,相关发展机遇损失必须得到足额补偿。
复利,是人类金融史上最强大的力量之一,也是最具摧毁性的债务工具。
数十年的利滚利,使得当年看似“可以承受”的百万两、千万两白银赔款,如同雪球滚下悬崖,膨胀成了吞噬一切的庞然雪崩。
当看到八十亿华元作为历史债权总额呈现在附件中时,英国代表克罗斯爵士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
他不得不紧紧抓住桌沿。
这不仅仅是赔款,这是将大英帝国维多利亚时代以来的荣耀,用黄金的砝码重新称量,然后判定其为掠夺,并课以最严厉的罚息。
对法国代表霍尔姆斯而言,这同样是一记重击。
拿破仑三世时代在远东攫取的利益与荣耀,此刻化作了勒在第三共和国脖颈上的又一道绞索。
按照战争责任与赔偿委员会的提案,英国将支付这笔赔款的百分之四十,法国占有百分之三十八,意大利王国百分之十二,奥斯曼土耳其帝国也有百分之八。
而更让战败国感到毛骨悚然的,是精心设计的、旨在榨干战败国现存与未来潜力的支付方案。
条约规定自生效起的十二个月里,各国必须支付其赔偿总额的百分之五。
仅此一项就将掏干各国的全部储备财富。
剩余的百分之九十五计划在四十年内付清,每年支付额并非固定,而是由大唐控制的“赔偿执行委员会”根据该国工业产出、进出口贸易、税收增长等数据核定。
意味着战败国经济稍有好转,支付压力便随之加重,如同一台永远调不准的抽水机,确保其经济增长的血液源源不断输向战胜国。
年息百分之三看似仁慈,但在如此庞大的本金和漫长的周期下,利息本身又将滚成一个可怕的数字。
在这一体系下,战败国将维持在既不会由于经济崩溃而引发极端主义思潮,又再无可能追赶大唐的标准线上。
而更让战败国感觉到脊背发凉的,是条约中的担保条款。
德国要求英国海关关税、烟草专卖收益、部分重要的国内消费税,法国增值税、铁路运营特别税、巴黎等大城市的商业地产税,意大利的国家邮政收入、彩票收益……这些国家财政最稳定、最核心的源泉作为保证支付的担保。
而大唐则要求英法两国无条件归还所有可追溯至圆明园及其他历次冲突中掠夺的华夏文物,并移交包括光明之山钻石在内的一批王室珠宝与历史文物,作为赔偿支付的人格化担保。
这些物品的经济价值在总赔偿中微不足道,但其象征意义如同公开的耳光,扇在每一个怀有帝国旧梦的人脸上。
当克罗斯爵士逐字读完这些条款,清楚地认识到英镑的全球霸权将瞬间让位于华元与金马克,帝国的躯体将被这四百六十亿的锁链拖拽着,滑向长达两代人的债务深渊。
不签?
草案最后冷冰冰地注明,拒绝或拖延签署将视为单方面撕毁停战协定,一切后果自负。
那意味着尚未撤离的大唐、德国部队可能采取的行动,以及对战败国资产更残酷的立即清算。
在没有鲜花、没有音乐,只有文件翻动沙沙声和相机冰冷快门的签署仪式上,各国代表用仿佛灌了铅的笔,在文件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墨划过纸张,如同刀子划过历史。
四百六十亿华元,不仅是一个数字,更是勒在战败者脖颈上、看得见摸得着的黄金枷锁。
赔偿公约的签署,如同一道分水岭,让会议的焦点再次回到了更为复杂、牵涉更广的领土与边界问题。
领土与边界调整委员会的会议室,瞬间成为新的风暴眼。
这里的争论不再是单纯的数字计算,而是牵扯到历史恩怨、民族情感、地缘战略和未来国运的激烈博弈。
地图被反复铺开,铅笔标记了又擦掉,代表们面红耳赤,有时甚至需要主席动用纪律才能维持基本秩序。
首先进入最终讨论阶段的,是英国这个曾经的日不落帝国的庞大遗产。
相较于奥匈帝国、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基于民族自决的复杂纠缠,这一遗产主要是基于战争结果的现实清算。
大唐代表在委员会上出示了一份早已拟定的清单,将英属加拿大、尚在租借期限内的巴哈马、英属澳大利亚、英属新西兰、海峡殖民地、英属缅甸、印度恒河以北地区、亚丁地区全部划入大唐的疆域中,并按照之前会晤中的内容要求这些疆域内的英国移民限期离开。
这份清单如同一纸冰冷的判决书,宣判了英国全球性帝国的死刑。
虽然已经提前得知了结果,但克罗斯爵士在会场上还是险些无法维持仪态,双手紧握成拳,指节由于过于用力而发白。
“诸位,这些土地与人民,与英国有着长达数个世纪的血肉联系与法律纽带!”
克罗斯爵士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嘶哑:“突然的割裂将造成无法估量的混乱与痛苦,我们承认战败的事实,但也恳请会议考虑历史的延续性与管理的平稳过渡……”
他试图在这一问题上讨价还价,哪怕最终没有成功也可以在其他领域获得更多宽松条件。
但战胜国的代表们大多面无表情,德国代表比洛甚至微微侧头,避免与克罗斯爵士恳求的目光接触。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狮子的垂死哀鸣,改变不了猎手的决定。
“主席先生,爱尔兰代表团请求发言。”
一个清朗而带着浓重凯尔特口音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会议室一侧,一位身着朴素深色西装、神情坚毅的中年人站了起来。
他是爱尔兰代表,肖恩·麦克布赖德。
麦克布赖德没有看克罗斯爵士,而是面向委员会主席,清晰而有力地说道:“英国代表在这里谈论历史联系与法律纽带,谈论平稳过渡,那么请允许我提醒各位爱尔兰与英国的历史联系,是长达七百年的征服、殖民、压迫和饥荒,伦敦的法律纽带给我们带来的是土地被剥夺、语言被禁止、信仰受迫害。”
“当英国在全球扩展其日不落帝国时,对自己家门口岛屿的统治,可曾有过丝毫仁慈或对民族自决的尊重?”
他的声音如同一柄利剑刺入克罗斯爵士胸口。
克罗斯爵士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麦克布赖德并未坐下,而是从面前的文件夹中取出一份文件:“主席先生,各位尊敬的代表基于爱尔兰人民数百年来不屈不挠追求独立与自由的合法愿望,更基于英国政府对爱尔兰主权与人民意志的长期、系统性侵犯,已使其对爱尔兰岛的统治完全丧失合法性与道德基础。”
“我,肖恩·麦克布赖德,谨代表爱尔兰临时政府与爱尔兰人民,在此正式向本次和平会议提出庄严请求……”
他停顿了一下:“请求承认爱尔兰岛为一个独立、自由、主权完整的国家,将爱尔兰独立建国之议题,纳入正式的领土与主权安排草案,并确保其得到国际社会的普遍承认与保障!”
此言一出,会场先是极度的安静,随即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嗡嗡声。
爱尔兰代表这是利用这个由战胜国主导、重新划分世界的最高平台,为爱尔兰的民族独立寻求一道具有国际法效力的出生证明。
“这是……这是对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内政最粗暴的干涉!爱尔兰问题完全是英国本土事务,绝不应在此类国际会议上讨论!这是对主权原则的严重践踏!”
克罗斯爵士猛地站起来,身体因愤怒和恐惧而微微发抖。
不过他的辩驳显得空洞而慌乱,因为谁都明白民族自决这把利剑,是大唐能用它来肢解英法殖民帝国,爱尔兰人能够出现在这里,本身就代表了一定的态度。
大唐代表神色平静地聆听着双方的发言,待克罗斯爵士气喘吁吁地坐下后,才缓缓开口说道:“爱尔兰问题历史悠久,影响广泛,其能否公正解决关乎欧洲西北的持久和平。”
他转向麦克布赖德:“爱尔兰代表团的请求已收到并予以记录,根据程序将交由领土与边界调整委员会下设的欧洲特别小组进行审议,委员会将听取双方陈述并依据相关原则与事实进行研究。”
这看似中立的程序性回应,实际上已是对爱尔兰请求的巨大支持。
德国代表比洛立刻表态支持将此议题纳入议程,西班牙代表也随声附和。
一些东欧、巴尔干的新生民族国家代表更是感同身受,纷纷投以支持的目光。
克罗斯爵士意识到,英国试图索回部分海外领土的幻想,不仅被爱尔兰代表的出场一剑封喉,更被其反手提出的独立要求将了一军,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被动与孤立。
大唐代表看了一眼面色灰白的克罗斯爵士,将面前的文件翻到下一页,继续说道:“接下来要讨论的是英属印度和南非……”
克罗斯爵士的内心一沉。
他知道这是大唐要对英国仅存的两块,也是最重要的两块殖民地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