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量子信息科学研究院。
一号大型会议室的大门紧闭着,厚重的隔音橡木门将外面的初夏热浪彻底隔绝。
会议室内的冷气开得很足。
这间典型的会议室呈巨大U字形布局,正中央是一块占据了半面墙的LED显示屏,此刻屏幕上正停留在岑言的PPT汇报尾页。
深色的实木长桌上每个座位前都摆放着带有红色指示灯的鹅颈麦克风、白瓷茶杯,以及厚厚一沓装订成册的纸质审查材料。
空气干燥得有些刺鼻,甚至能闻到纸张油墨的味道。
一次资料详实的答辩,能直接把一台打印机干红温。
而此时此刻。
气氛压抑得就像是暴雨前夕的低压中心,是南北两极的绝对冰点。
此刻。
鹅颈麦克风的红灯亮起,刺眼的红光在稍显昏暗的会议室显得极具攻击性。
“岑言研究员,请你正面回答问题。”
赵宏建,外审组专家,面前的茶杯一口没动,他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眼神锐利地盯着站在答辩台上的少年。
似乎是因为岑言的沉默,让他觉得这或许就是最尖锐的突破口。
审,是审问的审。
“抛开那些我看不懂的物理公式不谈,我们来谈谈最基本的科研逻辑。”
赵宏建的语速很快,咄咄逼人。
就像是在审问犯人一样,
“你们团队发现魔角石墨烯在1.1度时存在超导现象,并且以此为基础开展后续的量子信息硬件开发。这听起来非常宏大。”
他拿起手里的一支红笔,重重地敲了敲桌面上岑言的申报材料。
“但是......”
“据我所知任何一项颠覆性科学发现,都需要有扎实的前期理论作为支撑。我翻遍你的所有材料,参考文献真的是少得可怜。目前国际学术界,根本没有任何关于纯碳材料在常压下可以实现超导的先例,更别提什么精确到1.1度的魔角。”
“你才16岁,实验室才成立几个月。没有理论先例,没有前人的文献支持,你凭什么断定这条路走得通?就像李教授质问,你的数据来源真的可靠吗?是不是存在为了迎合项目申报要求,而对实验数据进行主观筛选甚至加工的嫌疑?”
赵宏建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向岑言。
他自己很满意。
这是一场完美审判,自己等会出会场,应该怎么不经意炫耀自己的勇敢和真实?
刀刀见血,字字诛心。
就差没把“学术造假”四个字直接贴在岑言的脸上了。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只有笔尖敲击桌面声和空调嗡嗡声。
坐在一旁的潘剑伟眉头紧紧锁在一起,端着茶杯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盯着面前这几个外行专家,心里已经把他们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不懂装懂!
胡搅蛮缠!
什么叫没有前人的文献支持?
科学发现要是全都在前人的文献里写得清清楚楚,那还叫什么颠覆性发现?
那TM的叫抄袭!
这帮搞行政和合规的外行,脑子里只有流程、先例和文献。
在他们的认知里,你只要走出了他们规定的格子,你就是异端,你就是造假。
薛启坤坐在潘剑伟旁边同样脸色铁青。
他心里非常清楚,岑言的数据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在答辩会之前,他们几位核心专家已经私下里仔仔细细地验证过岑言提交的原始实验记录,数据干净、漂亮、毫无瑕疵。
哪怕是之前和岑言闹不愉快的彭景山,此时听到质疑,也愣住了。
彭景山忍不住擦汗。
你个别的领域的外行人也配质问?我都被岑言的成果给干蒙了......
可是......
可是,他们现在不能说话。
外面无数双眼睛盯着这场答辩。
迫于外界的舆论压力,他们今天不得不坐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这群连“能带结构”和“费米面”都分不清的外行,用最尖酸刻薄的行政逻辑去审判一个真正的天才。
可这一场。
必须由岑言自己来突破。
这也是一个打破他人常规认知的天才,无法避免的一条路。
只有真正地证明自己,才能一路坦途。
专委会的专家们全都憋着一股火,他们低着头,喝水的喝水,看材料的看材料。
但内心深处,全都毫无保留地站在了岑言这一边。甚至之前想和岑言抢一抢青年科学家组名额的那些专家,此时也支持岑言。
因为对于他们来说。
今天这场,不是只有岑言憋屈。
他们在这坐着也憋屈,这帮外行人进来指手画脚,简直就是对他们专业性的践踏。
可改革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这就是发展所要面对的阵痛。
但他们在忍。
而是都在等。
等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但关键时刻能把老学阀气得进医院的少年,怎么反击。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站在答辩台上的岑言,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因为面对这种高压质询而手足无措。
他甚至连站姿都没有改变。
少年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微微挽起,双手随意地撑在演讲台的两侧。
那张清秀的脸上,挂着一抹极其平淡、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无聊的微笑。
他静静地听完了外行专家的长篇大论。
那眼神,不像是站在被告席上接受审判的犯人,倒更像是一个大学生在看小学生做一加一等于二的算术题,且那个小学生还把答案算成了三。
“两位专家,问完了吗?”
岑言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刻意提高音量,但通过麦克风的扩音,清晰地传遍了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任何气急败坏的辩解,也没有长篇大论的专业术语堆砌。
这种过于平静的态度,反而让刚才还咄咄逼人的赵宏建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问完了!请你正面回答!”
赵宏建硬着头皮,强撑着气场说道。
岑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会议室墙上挂着的电子钟。
红色的数字跳动着。
京城时间,下午16点05分。
算算时差,现在正好是伦敦时间的早上8点05分。
“其实我不太想在这里跟各位解释过于基础的物理问题,因为这不仅浪费我的时间,也浪费各位专委会老师的时间。”
岑言收回目光,眼神平静地扫过那一排外行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