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甚至开始绝望。
绝望自己太过于自信,会不会因为这个就失去了进入晨星实验室的机会。
岑言没管他,让他自己消化。
他走回座位坐下,看向张若谷。
“张博士,你的方向是器件加工和极低温输运测量。”
岑言翻开第二份简历。
张若谷瞬间坐直了身体。
像是被班主任叫到了名字的小学生。
他刚才目睹了徐博文被岑言在理论上完全压制的全过程,有点紧张。
接下来不会是要拿我开刀吧?
岑神。
你教训了他,可不能教训我哦……
“是......是的,岑主任。我在马普所主要负责干法转移二维材料,以及在稀释制冷机下进行毫开尔文级别的输运测量。我的长处在于实验操作和数据采集。”
张若谷的态度变得十分谨慎。
岑言的理论这么强,总不能实验也强到令人发指吧?
他才16岁。
再天才,哪怕让他打娘胎开始练,又能练多少年的实验操作呢?
实操这一块,总不能打击我了吧?
“嗯,我看你在简历上写,你精通利用电子束光刻制作多电极霍尔器件。”
岑言看着他。
“对,我可以独立完成从匀胶、曝光、显影到金属蒸镀的全套微纳加工流程。我能把电极的接触电阻控制在非常低的水平。”
张若谷对自己的实验手艺很有信心。
岑言点点头。
“转角石墨烯器件的接触电阻确实是个难点。”
张若谷笑了。
看来自己有戏。
“但是......”
张若谷又不嘻嘻了。
“你的工作一直集中在单层或普通的双层二维材料上。转角石墨烯体系对环境极其敏感,任何制程中的聚合物残留或者高能电子束轰击,都会在样品中引入杂质散射中心。这会直接掩盖掉脆弱的超导相。”
岑言提出一个实际的实验难题。
“如果我们在测量中发现样品存在严重的电荷不均匀性,导致纵向电阻曲线出现展宽,你作为实验负责人如何解决问题?”
张若谷思考了一下。
手心冒汗,但他多年的科研素养,还是让他迅速地给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
“我会优化显影和去胶工艺。使用更温和的溶剂,并在金属蒸镀前进行长时间的真空退火处理,以去除表面的有机物残留。同时,在测量时,我会使用更小的激励电流,并延长锁相放大器的时间常数,以降低热噪声和测量设备的本底噪声。”
这是非常标准且专业的实验排错答案。
涵盖了微纳加工和低温测量的常规手段。
张若谷看着岑言,等待他的评价。
岑言听完,摇了摇头。
“张博士,你说的没错,但是这些都是基础实验规范。对魔角石墨烯来说不够。”
岑言用签字笔点着桌面。
“电荷不均匀性的核心来源,不是表面的聚合物残留,而是石墨烯和六方氮化硼基底之间的局域应力分布不均。你在马普所习惯了使用热退火来清洁样品,但在魔角体系中,超过150度的高温退火,会导致层间的扭转角度发生热弛豫。你辛辛苦苦拼出来的1.1度,退完火可能就变成了1.3度。平带消失,超导相毁灭。”
张若谷愣住了。
热弛豫?
角度漂移?
他在处理普通二维材料时,从未考虑过退火会改变晶格间的相对角度。
“要解决问题不能依赖后期退火。”
岑言给出解决方案。
“必须在转移堆叠的过程中,使用局域的激光加热技术,或者设计一种带张力释放结构的机械剥离方案,在常温下完成界面清洁。至于你说的延长锁相放大器的时间常数,那只会掩盖掉高频的量子振荡信号,让你错过可能存在的拓扑相变边缘态。”
张若谷沉默了。
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实验经验,似乎也笼罩在了对方庞大又博识的阴影里。
会议室里又双叒安静下来。
岑言看着两位海外归来的年轻学者。
他笑容温和。
可在他眼中,这两位顶尖年轻学者却有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威严。
那感觉……
他们读博的时候,被大老板叼的时候,压力都没那么大。
“岑主任,您的理论深度和对实验细节的把控,我心服口服。”
徐博文坦诚地承认了差距。
他看着岑言,语气变得诚恳。
“我愿意加入晨星实验室。我也愿意放弃单独成立TMD小组的想法,服从实验室的统一研究安排。但我有一个疑问。”
徐博文举起了自己带来的岑言团队的Nature论文。
“我看了这篇论文的作者,主任您是通讯作者,这毋庸置疑。”
“但共一是梁晓鸥和白棠。”
“据我所知,这两位…小妹妹目前从学籍来讲,还只是高中生。”
徐博文表达了自己的顾虑。
“我不是质疑您的决定。但如果我作为资深博士后加入团队,在日常科研工作中,我需要向两位小妹妹汇报吗?”
“或者说,我需要花费大量科研时间指导她们基础的实验操作和数据处理吗?我希望把时间用在真正的科研突破上。”
张若谷在一旁也点了点头。
他们可以向岑言低头,因为岑言展现出了压倒性的学术实力。
但其他人?
他们从心理上无法接受。
天才有一个就足够了。
他们认为那两个女孩的名字出现在Nature正刊上,纯粹是岑言为了提携自己人而进行的学术裙带。
这在国内外学术界并不罕见。
大老板带家属或者亲信挂名顶刊,大家心照不宣。
但作为打工人,他们不想把精力浪费在照顾关系户上。
如果他们辛辛苦苦来晨星实验室干活,最后的成果却需要分润给不干活的人。
那就算岑言再强,他们也会慎重考虑。
岑言听完徐博文的话,没有生气。
他理解身为科研人员的顾虑。
他合上简历的文件夹,站起身。
“徐博士,张博士。在晨星实验室,我们不看学历,不看年龄,只看能力。”
岑言整理了一下衣服的下摆。
“既然你们对团队成员的能力有疑虑。百闻不如一见。两位请跟我来一趟实验室。我们当场做个测试。”
岑言推开会议室的门,带头往外走。
王孝群跟在后面,一副看好戏的神色。
他可是亲眼见过那两个小姑娘在实验室里有多拼命的。
一行人穿过校园,来到晨星实验室。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实验室里运转着各种仪器。
白棠穿着白色的实验服,戴着护目镜和蓝色丁腈手套,正站在手套箱前操作。
梁晓鸥则站在一旁,在记录着什么。
看到岑言带着几个人进来,她们停下手里的工作。
“岑言,面试结束了?”
梁晓鸥站起身问道。
“结束了。”
岑言走到实验区中央。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两位是徐博文博士和张若谷博士。”
他转头看向两位博士后。
“两位。”
“梁晓鸥,负责理论模型的数值计算和热力学相图分析。”
“白棠,负责所有魔角石墨烯样品的制备和微纳转移。”
徐和张看着这两个略显青涩的女孩,礼貌点头,但眼神里的怀疑依然存在。
岑言走到白棠身边,拍了拍手套箱的玻璃面板。
“张博士,你刚才说你精通微纳加工和二维材料的干法转移。”
岑言指着手套箱内部的转移平台。
“材料都在里面,处理方法我也公开过了,麻烦你现场演示一下,将一层石墨烯转移到六方氮化硼基底上,并控制旋转角度在1.1度。误差不能超过0.1度。”
张若谷看着那个配备了高精度显微镜和微操纵杆的转移台。
这个设备他很熟悉。
“没问题。”
张若谷脱下西装外套,挽起袖子。
他走到手套箱前,将双手伸进厚重的橡胶手套里。
他的动作很是熟练。
可手套箱内的操作比在开放环境下要困难得多。
厚重的橡胶手套阻碍了手指的灵活性。
张若谷深吸一口气,转动旋转台的测微头。
他盯着刻度,1.0度……1.1度……1.2度。
旋钮的阻尼感让他很难将角度精确地停在1.1度。
他来回调整了几次,终于将刻度对准。
可下一步,屏幕上的画面发生了变化。
两层材料接触的瞬间,界面处出现了几个微小的气泡。
张若谷额头冒汗。
他试图加热平台赶出气泡,但随着温度升高,顶层的石墨烯发生了轻微的热漂移。
原本对准的边缘错开了。
张若谷停止了操作。
他把双手从手套箱里抽出来,脸色有些难看。
“抱歉,主任,我操作手感没有适应。这个样品的角度漂移了,大概有0.3度的误差,界面上也有气泡残留,样品作废了。”
张若谷坦诚地承认了失败。
岑言没有批评他,只是点点头。
“这种精度的操作确实需要时间适应。白棠,你来演示一遍。”
张若谷皱眉,看着眼前默不作声、有些畏畏缩缩的小女孩。
这小姑娘能行吗?
总不能有两个挂逼吧?
“好......好......”
白棠眨眨眼上前,她有点紧张,不是因为难,是因为有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