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言轻轻翻开一页。
详实的数据,清晰的归因。
密密麻麻。
字里行间,满满都是一个人的付出。
岑言没有开口,只是用指腹轻轻地摩挲着这一页一页里的字迹。
“我知道训练AI需要真实的负面数据。这些是这半年所有失败实验的记录汇总。”
白棠指着其中一页。
纸页上印着清晰的表格,旁边配有手写的批注和打印出来的图谱照片。
“这里面有坏掉的样品记录,有偏转角控制失败时的参数对比,有基底被污染时的现象描述,还有合成路径走不通时的所有变量控制记录。”
白棠抬起头,看着岑言。
她的眼神清澈,带着一丝期盼。
“我按反应类型和失败原因做好分类,做成了CSV格式的文件,可以直接导入数据库,不知道......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
白棠绞着手指。
岑言愣住了。
他更加仔细地翻看了起来。
每一页都记录得详实无比。
材料用量十分精确,反应温度、时间、甚至当天的环境湿度都记录在册。
那些失败的反应,被她用不同颜色的标记高亮显示,旁边写满了反思、改进方案以及最终确认的失败原因。
制式规整。
肉眼可见的满是心血。
一瞬间。
岑言猛然抬眼看向了怯生生地等待着自己回应的白棠,他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最近他也确实忙。
没有怎么关注到白棠的状态。
岑言看着这厚厚的记录册,心里泛起一阵触动。
这么短的时间,这么详实有序的记录,究竟需要付出怎样的精力,他不敢想。得耗费多少个日夜,才能整理出这么庞大且详实的数据?她平时除了做实验,还要复习功课,居然还能挤出时间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整理工作。
而且这还是白棠没那么擅长的领域。
相处这么久,岑言当然知道,白棠更享受坐在实验台前操作,而不是电脑桌前。
这哪里是实验记录,这简直是还不完的恩情。
他放下记录册,看向白棠。
“糖糖,辛苦你了。”
“你是我的及时雨。”
“有了这些高质量的负面数据,李智他们做模型的专项训练的底气就足多了。”
岑言起身,面对着白棠。
“你立了大功。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请客!”
岑言抬起手,想拍拍她的肩膀。
手落下去时,不经意间碰到了白棠垂在身侧的手背。
两人的肌肤短暂相触。
岑言体温偏高,带着一丝温热。
白棠像触电般下意识地缩回手,白皙的脸颊瞬间散出一片红晕,一直蔓延至耳根,连带着修长的脖颈都透出淡淡的粉色。
她低下头,视线盯着自己的脚尖,脚趾在帆布鞋里不安地蜷缩。
她有点后悔自己刚刚怎么下意识缩手。
岑言会不会觉得自己讨厌他?不太好,那自己现在是应该再伸出手去主动牵吗?
会不会因为刚刚的反应被拒绝?
白棠脑袋里乱成一锅粥,对于岑言的问题,她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
“我...我......能用就好。”
白棠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声,双手绞在一起,指尖泛白。
岑言看着她这副无所适从的害羞模样,心头一软。
“当然有用,这些数据很宝贵的。”
岑言收回手,没有继续逗她。
“晓鸥今天先回去了,我带你去朱家角吃点不一样的小吃吧?我们回来再给她带。吃完今晚早点休息,明天给你放一天假,好好放松一下。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好......好!那我去外面等你!”
白棠点点头,背着书包快步跑出实验室,背影里透着几分慌乱和欣喜。
她并不是为了放假高兴。
她在京海又没有别的朋友,就算放假,也是跑过来实验室看岑言做实验。
高兴的,是他们俩能单独出去约会。
哪怕她觉得岑言或许只是把这当做对她努力的奖励,那也足够了。
“小傻瓜......”
岑言实在没忍住,笑着摇摇头,眼神中带着他平时最喜欢吐槽影视剧和小说里的宠溺神色,简单收拾好桌面的东西拿上钥匙,就出了实验室。
京海交大的校园里,夕阳余晖下。
两道身影朝着校外慢慢走着。
一道背着书包,似乎因为周围没人,蹦蹦跳跳的,看着背影都能看出她的愉悦。
另一道则揣着口袋,只是头偏的方向,一直随着那摇曳的发尾摆动着。
嗯,确定是人脸识别锁定机器人。
第二天。
岑言把白棠整理的数据文件交给李智。
李智如获至宝,立刻组织人手将这批数据导入训练集,进行数据增强和标注。
三天后。
李智拿着一份数据分析报告找到岑言。
“主任,白棠提供的数据质量非常高,模型吸收这批数据后,在交叉偶联反应路径的预测准确率上提升了显著的百分点。在部分专项合成的路径里,模型不再盲目推荐那些在特定条件下容易产生副反应的路线。”
李智把报告放在桌上,脸上带着喜色。
岑言点点头,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高质量的垂直领域数据往往具备很高价值。
“但是……”
李智话锋一转,面露难色。
岑言抬头看着他。
“但是数据量还是不够。”
李智指着报告上的训练曲线。
“白棠提供的数据解决了特定类型反应的负面样本问题。但对于一个要推向商业化的通用逆合成大模型来说,几千条高质量失败数据只是杯水车薪。我们需要十万、百万级......甚至更庞大的多元化真实实验数据。光靠我们实验室自己产出,周期太长了。”
李智看着岑言,他的语气中透着焦虑。
“我们得想办法,去弄到更多领域的真实实验数据。否则,AI模型的泛化能力提不上去,遇到生僻的分子结构,预测结果依然会是胡言乱语。”
岑言陷入沉思。
数据壁垒,这是所有AI开发都要面临的终极难题。
算法可以开源。
算力可以花钱租。
token都成了AI货币,主打流通。
唯独高质量的行业数据,是被各大企业和科研机构捂得死死的护城河。
“我知道了。”
“数据来源的问题,我会再想办法来解决的。”
岑言停下敲击桌面的动作,给出答复。
李智看着岑言笃定的神色,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虽然他不知道岑言打算去哪里弄海量数据,但是自家老板搞出来的奇迹也不少了。
凭空变出真实数据难道不可能吗?
呵,人类的蜜汁自信。
“那平台的前端和基础计算模块进度怎么样了?”
岑言转而询问另一个关键进度。
“郑宇那边很顺利。基础的DFT计算模块和图形化建模工具已经封装完毕。目前正在做内部联调。下周应该可以出一个可用的演示版本。”
李智汇报道。
“好。下周五,准备一次内部演示会。把所有人都叫上,我们一起看看这个平台的成色。”
岑言下达指令。
周末的校园相对安静。
岑言坐在工位上,打开浏览器,搜索了几家国内知名的CRO企业和大型制药公司的新闻。
想要海量真实的化学反应数据,尤其是失败数据,只有这些每天都在进行高通量药物筛选的企业手里才有。
但这些企业把数据视为核心机密,绝不可能轻易交出来。
直接去买?
晨星实验室账上的资金根本不够看。
而且还得看人家脸色,人家愿不愿意卖也是问题。
谈合作共享?
人家凭什么把核心数据分享给一个还在开发中的高校平台?
学术界的名声,在学术界好用。
要是岑言现在想去找企业合作写论文,搞化学、材料专利,那他们很乐意。
可搞这种人工智能训练?
大概率不行。
岑言尚未在应用层面有过太高光表现,就算是之前的专利授权给国药了,一年的时间也只足够那边开启一期测试,缺乏反馈。
岑言干脆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随风摇曳的树枝上。
把整个人的身体状态放松下来,才更容易有更好的直觉发现关键点。
五月份的树是繁茂的。
绿是主色调。
岑言盯着翠绿的枝叶,看着一棵树那逐渐蔓延而上的节点。
他的世界安静了下来。
思维顺着窗外的风旋转,沿着树干蔓延而上。
越发清晰,越发透彻。
他想他必须找到一个利益契合点,一个让这些企业无法拒绝的理由。
走不通传统的路线,那就换个玩法。
从他重生的那天开始。
他不就已经想明白了吗?
既然自己选择了流量最高的打法,却在关键时刻不把这份流量运用上。
那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流量造神,造的不只是神的基座,更是神的翅膀。
每一位提供流量、关注流量的人。
都是被造神者最应该用上的资源。
岑言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大胆的计划。
他拉过键盘,打开一个空白文档,起草了一份数据收集方案。
去和那些把数据捂被窝里的企业磨嘴皮子,简直比在胡同里当居委会主任都麻烦。
不如!
直接下沉到最广大的科研底层去淘金!
真正的力量,永远源于人民!
真正的黄金,永远产自土壤!
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科研牛马。
岑言自己前世也是如此。
全国几百上千所高校,成千上万个化学和材料学课题组,每天都有无数个研究生在实验室里倒废液。
甚至同一时间,相隔千里的实验室会放着同样的“烟花”。
那些因配比错误、温度失控、催化剂失效而产出的黑色废渣、长歪的晶体、无法纯化的混合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