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言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好脾气的人。
要么就不动手。
要动手就动个彻底。
白棠主动请缨,那他就放手让她施为,如果白棠做得不够好,那他自然会上手。
在岑言做出了同意白棠去起底魏长河的过往实验的决定之后。
实验室所有资源全部向白棠倾斜。
岑言也懒得去管其他项目的进度。
所有人,无条件地配合白棠整理收拾需要用到的各种仪器。
晨星有的就在晨星里腾出来。
晨星没有的,他们就去跑申请,去借,想尽一切办法,满足白棠的需求。
一大帮高知分子变成了跑腿的小工。
但大家毫无怨言。
反而激发出了别样的斗志来。
有一说一。
如果说是要去完成什么伟业,实现什么梦想,那或许需要很强大的意志和动力。
可如果是吃瓜或者搞仇人。
那相信80%的人都会充满激情。
梁晓鸥抱着自己的银色笔记本电脑,拉过一把椅子,直接坐到白棠工位旁边。
“魏长河那三篇核心论文的补充材料,我已经全部下载好了。”
梁晓鸥偏过头,看着白棠。
“你只管安心做实验,每得出一组原始数据,我这边同步进行理论建模对比。我们分工合作。”
白棠看着梁晓鸥,用力地点了点头。
“理论上的漏洞交给我。”
梁晓鸥冷哼一声,看着屏幕上的公式。
少女微微扬着巴掌大的小脸,脸上透着一股恣意的骄傲,英气十足。
她指着其中一篇论文。
“这篇我大概看过了。”
“这家伙在补充材料里给出的推导过程简直漏洞百出,为了凑出那个高转化率,他在边界条件的设定上玩了花招。只要你把真实的实验数据跑出来,他瞬间就被戳穿。”
另一边。
周妍拿着手机,大步走到窗边,拨通了电话。
片刻过后。
“校务会依旧没有结果,老周他们商量好了,无论如何,七十二小时内,外面都影响不了我们,有充足的时间准备材料。”
“足够了。”
岑言点点头,目光转向白棠。
白棠已经换上了干净的白色实验服,戴上护目镜和蓝色的丁腈手套。
“先去哪里?”
“先去管式炉那边。”
岑言颔首,带着白棠和实验室半数人,浩浩荡荡地离开晨星实验室。
这里面包括岑言在内。
此时都是白棠的助手。
“来吧,放手去做。”
岑言拿过设备使用记录本记录,他亲自帮白棠打下手,白棠点点头,当她站到实验台前的那一刻,那个社恐少女消失了。
她的眼神变得极度专注,视线锁定在眼前的仪器上,整个人进入了一种旁若无人的工作状态。
魏长河的三篇顶刊论文中,影响因子最高的那篇,核心内容是关于一种新型二维催化材料的生长与缺陷控制。
白棠熟练地准备着管式炉操作。
她动作十分平稳,前驱体粉末的称量、载气流量的调节,每一步都如教科书规范,甚至在细节上更加完美。
众人站在一旁,原本想帮忙打个下手,却发现根本没人插得上手。
白棠的实验节奏十分紧凑,各种玻璃器皿在她的手里仿佛有了生命。
“这操作流畅度……”
张若谷在旁边看得直咽口水。
虽然那天已经见识过了白棠的水平,可是当白棠再一次如此专注地操作时
他还是感受到那种天赋的巨大差距。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实验室里的灯一直亮着。
只不过并不局限于一个实验室。
晨星实验室的各种申请都顺利被批示,今天材料楼里能用的实验室都是一路绿灯。
也好在如今晨星实验室的人手够多。
而且实验素质都不差。
白棠背后还有岑言这么一尊大佛坐镇,她频繁地往返于不同的实验室。
每个实验室留下一两个相关领域可以看着实验发生情况的人。
尽可能地利用每一个时间间隙。
就为了完成这一个个验证实验。
外面的天色从明转暗,又再次亮起。
这是长达四十八小时的马拉松式验证。
为了不打断白棠的节奏,岑言把日常的后勤保障安排得井井有条。
“大家轮班休息。”
岑言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李智,你带新人去隔壁空教室眯一会儿。”
“周妍,你负责盯紧网络上的舆论动向,有新帖子出来立刻保存网页快照。”
晨星实验室成了这场战役的复活泉水。
大家东跑西跑,跑累了就直接【我能回城】,遛回泉水回口血。
只有白棠从头到尾没有休息过。
哪怕是岑言劝她,她也不休息。
直到深夜。
材料楼的灯依旧没有熄灭。
整栋楼安静得只能在每层的回廊里听到各种仪器运转的微弱响动。
岑言拿着两盒加热好的速热米饭,走到梁晓鸥和白棠的工位旁。
趁着白棠回来交流原始数据的间隙。
给她们投喂一下。
“先吃点东西。”
岑言把饭推了过去。
“有十五分钟的空档,不着急,慢慢吃。”
梁晓鸥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拿过一盒米饭,嘟囔了一句。
“这家伙简直是个学术裁缝。他这篇论文里的能带计算,参数全是从别人的文章里东拼西凑过来的。真恶心人!”
白棠摘下手套,拿过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米饭。
她没有接梁晓鸥的话茬,脑子里还在盘算着下一组样品的退火时间。
“别急,等白棠的实测数据出来,用铁证砸他的脸。”
岑言坐在旁边,看着两人,安抚道。
“你们吃完去休息室休息,我来盯。”
白棠摇了摇头,把剩下的半盒饭推到一边。
这可是破天荒的。
从来没有好吃东西能从白棠手里逃走,岑言看着她这样,有些担心。
“我不困。”
她站起身,重新戴上手套。
“降温程序快结束了,我要准备取样。这个材料对湿度敏感,暴露在空气里的时间不能太久,不然表面被氧化,数据不准。”
岑言没有阻拦,只是默默地给她的口袋里塞了两块糖,防止白棠低血糖。
四十八小时的极限冲刺,是对体力和脑力的双重考验。
到了第二天下午,最后一组原子力显微镜的扫描图像呈现在屏幕上。
白棠摘下手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眼底布满血丝,但眼神依然明亮。
梁晓鸥立刻将数据导入分析模型中。
屏幕上的曲线快速生成,随后与魏长河论文中的原版插图并排显示在了一起。
实验室里的其他人都围拢了过来。
“果然是假的。”
梁晓鸥指着屏幕。
“他在论文里标榜这种新型材料的合成转化率高达百分之八十五。但我们在完全相同的温度和压强下连续做了三组重复实验。最高的一组转化率也只有百分之十四点二。从热力学壁垒来看,他的那个数据在真实的实验环境下根本不可能实现。”
白棠凑近屏幕,长长地舒了口气。
梁晓鸥又调出了另一张表面形貌图。
“还有这边的缺陷分布。”
梁晓鸥伸出手指,点在魏长河论文的图谱上。
“真实生长的材料表面,会形成不规则的岛状结构。但他论文里的这张图谱,边缘平滑得过分。而且,你们看这里......”
她放大图片的左下角,指着一处微小的噪点分布。
“底层晶格常数的测量噪点,和两年前日本一个团队发表的另一类材料完全重合。他直接挪用了别人的原始数据图,改了个坐标轴就贴上去了。连背景里的一条细微划痕都一模一样。”
证据确凿。
无懈可击。
李智站在后面,看着这些对比图,握紧了拳头,眼神中满是兴奋。
他曾经在魏长河手下当牛做马六年,每天战战兢兢,生怕出一点差错。
原来那个高高在上的导师,就是靠着这种令人作呕的手段剥削别人,推高自己。
“拿着别人的心血去换自己的前程,还要反过来诬告我们。”
李智咬着牙说。
“这种人,就不配留在京海交大!”
“是不配留在学术圈。”
岑言笑容温和地说道。
拿到完整的验证报告,岑言将厚厚的一沓文件装进档案袋,连同那个装有录音文件的备用手机一并收好。
“走吧。”
岑言拿起档案袋,看向周妍。
“我们去行政楼。”
京海交大行政楼,会议室。
林中青坐在主位,脸色憔悴。
朱康坐在一旁,手里拿着笔,时不时在面前的笔记本上画两下,似乎在盘算着接下来的说辞。
校外的舆论并没有因为京海交大的沉默而消停。
反而愈演愈烈。
毕竟,岑言的热度还是太高了。
可以说,近期在大众的眼中,岑言完全能够代表新一代科研人的形象。
网友是这样的。
上一秒怎么踩你,下一秒滑跪得多快,如果再爆出黑料,那他们46码的大脚一定第一个重新踩头。
朱康的提议推进不了。
学校也想不到到底怎么回应好。
按照高校惯例,一般对于外面的舆情,那是先拖,能拖就拖,拖不动再说。
“嘎吱!”
会议室的大门被突然推开。
岑言和周妍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没有多余的寒暄,岑言直接走到桌前,把手机和那份厚厚的档案袋放在桌面中央。
朱康一惊,可岑言一眼都没看他。
“林校,这是我给出的交代。”
岑言连上会议室的蓝牙音箱,直接点开了手机里的音频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