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长河与岑言的对话。
原原本本、清清晰晰。
每一句炫耀,每一次威胁,一听无遗。
录音播完。
林中青的脸色已经沉到了谷底。
他转头看向朱康,充满了杀意。
不开玩笑。
真的是杀意。
朱康这个挨千刀的,怎么不去死!
夺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朱康这是要作掉自己的升迁路。
林中青又怎么可能不恨呢?
朱康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怎么也没想到,魏长河竟然蠢到在电话里把所有的底牌都交了出去,甚至还把他给牵扯了进来。
岑言没停顿,接着解开档案袋的绕绳,把里面的纸质报告分发给在座的各位领导。
“各位领导,这不仅是一场恶意举报,更是一场为了掩盖自身劣迹的倒打一耙。”
岑言目光如炬,扫过会议室里每个人。
“这是我们团队在过去四十八小时里,对魏长河三篇顶刊论文做的重复验证报告。实验全程录像,原始数据未做任何处理。”
“魏长河不仅恶意诬告我的团队,他本人的学术地基也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
“数据篡改。”
“图谱挪用。”
“产率造假。”
“这份报告里的每一项证据,都足以让他在学术界身败名裂。各位领导可以翻看第三页的图谱对比,两年前日本团队的论文原图,和魏教授发表的形貌图,重合度达到了百分之百。”
“我想魏教授的幸运数字应该是5,根据我们的统计,魏教授编纂的数据里,尾数为5的数据量远超其他数字。”
“要是让他这种人当上院长,评上什么项目,那我想我们京海交大以后人人都会拥有自己的论文幸运数字。”
岑言笑容依旧温和。
他甚至在这个节骨眼还会说笑话。
可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在场的所有人没有人敢笑。
谁也没想到,岑言的反击会如此凌厉。
自证?
不,老子反手就把你钉在耻辱柱上。
朱康翻看着手里的报告,眼看风向不对,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他紧张地舔了舔嘴唇,把背紧贴在椅背轻轻摩擦着,蹭掉背后细细密密的汗。
他合上文件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态。
“该死!真该死!”
“魏长河这家伙简直是教育界的败类!他竟然用这种手段欺骗学校,蒙蔽组织!”
朱康义正辞严地开口。
“林校,我建议立刻启动对魏长河的调查程序,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朱康试图通过这种快速表态来撇清自己和魏长河的关系,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仿佛自己只是一个被假证据蒙蔽的受害者。
岑言看着朱康这副嘴脸,冷笑一声。
他从档案袋的最底层,抽出了另外几张打印好的纸,直接推到朱康面前。
“朱书记,魏长河确实需要处理。”
“不过......”
“在此之前,请您解释下这些东西。”
纸上打印的。
是过去几个月里,朱康主导的多次针对晨星实验室的违规审计记录,以及各种以格式不对、论证不充分为由打回来的重点实验室申报材料批复单。
甚至还有那份以检查安全为名,试图强行切断实验室电源的联合检查组行动许可。
“魏长河在录音里说得清清楚楚,你和他各取所需。”
“那么......朱康!”
岑言面容严肃。
明明只有16岁,却让朱康感受到一种令他难以呼吸的气势和压力。
“你取的是什么需?”
“我......”
朱康喉咙干哑。
他没想到岑言竟然如此不留情面,在这么多学校高层众目睽睽之下,质问自己。
他想要解释,可岑言不给他机会。
“你要的是行政的权力!要的是当科研人的土皇帝!你要的是你的高高在上!”
“你究竟是不是在为人民服务?!”
“你究竟是不是一个好的教育者?”
“还是说,你只不过是一个失败的官僚!”
岑言的气势节节高。
声音也愈发浑厚、爆发性十足。
少年的眼神如狼如豹,像生态链中的顶层猎食者,死死地锁定着朱康。
朱康脸色煞白。
他不是答不上来,他是彻底被爆发的岑言震慑住了。
他毫不怀疑。
下一秒岑言可能就从腰侧拔出把尖刀。
给自己狠狠地来两下。
要面子还是要命?
都说,打架别惹半大小子。
朱康的脑海里走马灯一样地闪过了无数的稀奇古怪的想法和念头,天旋地转。
见朱康瘫软在椅子上。
岑言的视线越过朱康,看向坐在主位的林中青。
“林校,如果校方今天不能给出一个公正透明的处理结果,我会将录音、魏长河的造假报告,以及这些违规干预科研的文件,全部打包提交给教育部和科技部。”
“我也会宣布,正式脱离京海交大!”
炸了。
全炸了。
会议室里发出一阵刺耳的桌椅挪动声,这下是物理意义地坐不住了。
材料递交部里,那就不是校内纠纷。
在场的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多少得担责。
这种时候。
根本就没有再去犹豫纠结的时间。
平衡?
去你老冯的平衡!
林中青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朱康。
像是在看死人。
“朱康,这件事,你需要向组织说明清楚。在此期间,暂停你的一切行政职务。”
同一时间,晨星实验室里。
梁晓鸥坐在电脑前,熟练地操作着鼠标。
她将白棠整理出来的验证数据、对比图谱,以及指出魏长河论文造假的关键段落,全部翻译成了流畅的学术英文。
她登录了一个匿名的海外邮箱账号,将这些材料分别打包,添加到邮件附件中。
收件人那一栏,填的是各个材料学领域相关的顶刊编辑部官方邮箱。
一个都没漏。
“想全身而退?做梦去吧。”
梁晓鸥敲下回车键。屏幕上弹出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框。
没人知道在会议室里发生了什么。
但所有人都知道。
今天下午,京海交大里来了一辆警车。
傍晚时分。
残阳给物理实验楼镀上了一层暖色。
岑言和周妍推开实验室的大门。
一直等在办公区的众人立刻围了上来。
“主任,学校那边怎么说?”
李智急切地问道,手心里全是汗。
岑言脸上浮现出轻松的笑意。
“警方已经正式立案调查魏长河。录音证据确凿,他的教职保不住了,由于涉及的事情有点多,他有可能还得去坐牢。这个就看学校怎么想了。”
“朱康被停职调查,他有不少触碰红线的行为,估计下场不会比魏长河好到哪去。另外,学校为了弥补工作失误,承诺在接下来的省级重点实验室申报中,提供全方位的资源支持。”
实验室里众人齐声欢呼。
压在大家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
周妍走到白棠身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糖糖,这次你可是最大的功臣。四十八小时极速复现,这水平,放眼全国也找不出几个。”
梁晓鸥也走过来,嘴角带着笑意。
“干得漂亮。”
白棠此刻看着大家赞许的目光,又忍不住心里有点发毛。
好多人呐......
太多人啦......
她往后缩了缩肩膀,步子有些慌乱地挪到岑言的身后,试图用他的身影挡住自己。
白棠的脸颊泛起一片红晕,双手局促地抓住了岑言的衣角,她低下头,视线盯着自己的帆布鞋,说话细若游丝。
“我......我也没做什么......”
“这种事,岑言也随便做的,都是他教我的......”
白棠咽了一下口水,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大家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我只是......只是......很喜欢实验室,我不想大家被欺负。”
这句话说得十分轻柔,却在实验室里荡起了一阵暖意。
众人看着这个内向却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女孩。
似乎,对于晨星的归属感又更深一分。
艹!
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实验室!
进这里,真是晚上睡觉做梦都会笑醒!
“行了,你们再看着,糖糖等等都要被你们盯得晕迷糊了。”
岑言瞅了眼自己被白棠抓得有些皱的衣角,笑着拍了拍手。
“大家都辛苦了,接下来休息三天,等三天后可都要回去继续加油。”
李智看着这一幕,心里百感交集。
他站起身,走到岑言面前。
他红着眼眶,先是朝着岑言深深地鞠了一躬,又朝着白棠、梁晓鸥、周妍,还有实验室的大家都鞠了一躬。
“主任,各位,这次的事真的真的......很谢谢你们,如果不是你们支持.......”
李智的声音有些哽咽。
岑言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师兄,你一个大男人的,矫情什么呢?”
“这件事错不在你。你拒绝了他,守住了实验室的底线,这就够了。”
岑言看着李智,话却是说给大家听。
“在晨星,只要我们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任何手段都打不倒我们。”
周妍在一旁笑着附和。
“就是。”
“大师兄,你现在可要准备当副高了。以后少愁眉苦脸的,别哭鼻涕,年底要是平台分红不够塞牙缝的,我可拿你是问。”
李智先是睁大眼睛辩解,“你污人清白”,随后便涨红了脸。
“泪目不算哭......泪目!......科研人的事,能算哭么?”
实验室里的气氛又变得快活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