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岑言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人盯着电脑看久了，会有点泛光。
这种时候这样有利于颈椎腰椎和眼睛，当然保护身体最好的就是不用电脑。
“省重点实验室的评审，最看重的其实就是两点。”
“第一，你有没有不可替代的核心方向。”
“第二，你这个方向能不能形成持续产出，是不是昙花一现。”
“如果要看附加分的话，那就是能不能形成一定的产业优势、领域优势。”
他转头看向周妍。
“魔角双层石墨烯是我们的开山之作。但如果我们只停留在双层石墨烯，评审专家会认为这个方向过于基础，过于理论，迟早会被国际上其他团队追平。”
“TBBG就是要让别人看到，我们在这个领域有持续的、快速的创新能力。”
周妍懂了。
“所以你要把TBBG推到台前。”
“对。”
“从双层到四层，从单一扭转调控到扭转加位移场双维度调控，这是在拓展整个转角电子学的调控边界。”
“我们之前开放了门槛，让他们一股脑地涌进来，现在我们要做这个leader，告诉他们应该要往哪个方向走。”
“卷是肯定会卷，我们的先发优势可能只能一直保持在短短几个月。”
岑言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
“但谁能把调控维度做多，谁就是这个领域未来的定义者。我要让评审看到，晨星不只是这个领域的开创者，还是领跑者。”
“这样才是真正的遥遥领先。”
周妍看着岑言，沉默几秒，然后笑了。
“王主任他们估计又要被你吓一跳。”
周妍感慨道。
“他们现在还刚刚开始了解魔角石墨烯呢。”
“习惯了就好。”
岑言摊了摊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楼群的灯光稀稀疏疏，远处是京海交大更加朦胧的轮廓。
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带走了办公区里空调吹久了的沉闷感。
“另外，我还在想一件事。”
岑言转过身，看向周妍。
“李政道研究所。”
周妍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你想申请李所的实验室共建吗？”
李政道研究所。
京海交大和中科院联合筹建的国家级前沿科研机构，这几年一直在建设筹备阶段，还没完全成型。
之前朱康就是想让岑言选择依附李所。
“省重点实验室需要场地。我们现在这加起来的五百平也还是不够用。”
岑言说道。
新来的那批研究生加上即将入职的副研究员，办公区已经挤得快没地方坐了。
第二实验室虽然暂时够用，但后续如果要上更多设备，场地就是很大的瓶颈。
特别是魔角石墨烯的研究到落地阶段，后期需要更多、更精、更专，甚至需要自己去研发的设备器材。
场地要求，不会低。
岑言要的不是依附，而是共建。
说到底，就是过去跟人那边混一块地，再挂个名，蹭蹭人家的平台资源。
“而且李所正在筹建期，这个时候提交共建申请，比等他们正式运转后再打进去，确实要容易得多。”
周妍想了想，点头。
“有道理，但共建门槛不是一般高。”
想法是很好的。
但想白嫖这一块地，可不是随随便便来个实验室就能白嫖的。
“所以，我想要先把省重点拿下来，然后用省重点作为敲门砖，去敲李所的门。”
岑言重新坐回椅子上。
“哈？”
周妍有些被岑言绕迷糊了。
“不是？我们不是得先有李所的地，才能申省重点么？怎么成了先省重再李所？”
“咦，妍姐，你着相了。”
周妍一头雾水。
岑言笑着解释道。
“两件事其实是同一件事，毕竟申报都是有时间阶段和过程的，我们先以校重点项目和李所共研孵化，一块临时的地，他们肯定是愿意给的，那我们就有入场资格，拿到省重评选的入场券，又能反过来推动共研项目转化成名义上的共建实验室。”
听起来很是绕口。
但周妍听懂了。
周妍看着岑言，忽然笑了一声。
“有时候我真觉得，你一点都不像十六岁。”
“妍姐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岑言撑着桌子站起身，打了个哈欠。
共建和依附完全是两码事，这事如果岑言能弄成，那晨星不说和李所平级，那是不可能的，但在对话的话语权上，起码不是上下级。
顶多是强弱之分。
已经很晚了。
他看了眼恒温恒湿间的方向。
门缝里还透着光。
白棠还在里面。
第二天一早。
办公区里弥漫着咖啡和包子的味道。
估计没人会觉得搞科研是喝速溶咖啡和啃包子的味道。
不过没人顾得上这些。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恒温恒湿间虚掩着的那扇门上。
半小时前，白棠就进去了。
带着昨晚准备好的hBN基底和Bernal双层石墨烯样品。
新设备第一次试制，梁晓鸥坐在恒温恒湿间外的监控屏幕前。
李智站在她身后，几个研究生也凑在旁边探头探脑。
监控视野里，白棠的身影稳得不像话。
光学显微镜目镜的光映在她脸上，蓝丁腈手套包裹的指尖搭在微操纵杆握柄上，几乎看不出任何颤动。
第一步，双层一对准。
白棠调整好角度，指尖缓缓推杆，两个Bernal双层的莫尔条纹在屏幕上逐渐重叠。
梁晓鸥盯着数据面板。
李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步进式贴合。
十微米，二十微米，三十微米。
每跨进一步，在贴合接触面的刹那停留足够的时间，让应力自行弛豫。
画面里，两个双层石墨烯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贴合。
没有滑移。
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出现横向滑移。
最后一层贴合完成。
白棠收回手，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后背的实验服被汗浸透了，额前的碎发黏在脸颊上。
她深吸一口气，把样品推进原子力显微镜的扫描腔里。
等待。
恒温恒湿间外的所有人都在等待。
梁晓鸥咬着嘴唇，手指攥着笔，一句话不说。
李智也盯着屏幕，喉结上下滚动。
“出图了。”
梁晓鸥忽然开口。
屏幕上弹出一张莫尔超晶格的扫描图。
周期性的莫尔条纹整齐排列，纹路清晰，无波状起伏，无拉扯畸变。
条纹边缘的晶向稳定，没有任何扭折。
右下角的参数拟合框跳出了最终结果。
平均扭转角，1.09度。
误差波动，+- 0.02度。
没有滑移。
成功了。
梁晓鸥猛地把手里的笔拍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成了！”
路星从外面冲进来，差点撞到门框。
吴倩把手里啃了一半的包子直接塞给旁边的新师弟，自己凑到屏幕前盯着那张莫尔条纹图看。
师弟看着手里流着油的包子，一愣一愣的。
给我吃的吗？
“太稳了......白姐这手也太稳了吧！”
白棠从恒温恒湿间推门出来。
她脸色有些发白，倒不是体力问题，纯粹的紧张和压力大，但她的眼睛很亮。
摘下护目镜，看向岑言，嘴唇糯糯。
岑言没说话，只是把一盒早就准备好的葡挞递到了她面前。
白棠低头看着那盒葡挞，忽然弯起嘴角笑了。
梁晓鸥在旁边看得牙痒痒。
又来了。
她咳了一声，敲了敲屏幕。
“白棠，过来看看这张图的边缘条纹，我觉得弛豫的时间窗口可以再优化一下。”
白棠接过葡挞，小口咬了一口，走到屏幕前。
“这里......如果多停一小会，效果可能还会更好。”
梁晓鸥顺着她指的位置看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有道理。下次试试。”
她转过头，发现白棠还在专心吃葡挞。
“你是不是先把实验手套摘了再吃......”
白棠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眼还戴在手上的蓝丁腈手套，脸腾地红了。
办公区里爆发出一阵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