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
8点45分整。
金陵会议中心主会场外的走廊。
脚步声嘈杂,交谈声嗡嗡。
把人放在这种环境待一整天,高低得有点神经衰弱。
岑言带着众人从侧门走进来的时候,签到处附近的人群自发地让开了一条路。
没有人发出什么怪动静,但他们的视线像街上闲逛看到黑丝大长腿一样,不需要任何提示,跟开了自瞄一样,齐刷刷转过来。
岑言走在最前面,胸前挂着特邀报告嘉宾的牌子。
白棠跟在他右后方,还是戴着她那顶米色渔夫帽,把帽檐压得很低,手指攥着帆布包的带子。
一到人多的地方,白棠就像机器人一样,猛猛重复抠带子的动作。
连抠的位置都一致,都抠出印子来了。
这手艺,放工厂打螺丝是一绝。
周妍走在左侧,搭着灰西装,白衬衫扎进高腰裤,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流程表。
梁晓鸥、李智、路星三人跟在后面。
李智拎着装着报告材料的公文包。
路星则抱着个造型奇怪的保温杯。
梁晓鸥?
大小姐自然要仰头看天花板,不然怎么能够体现得出高贵呢desuwa。
“晨星来这么多人。”
“那个就是白棠?看着好小。”
“他们看起来......不对,他们本来就比我娃还小,曹!感觉自己白活了。”
“叫我干嘛?”
某曹姓教授一脸迷茫。
晨星的队伍实在是太年轻了。
年轻到年纪最大的李智放到别的课题组去也不过是一个老博士或者新的小老板。
更不用提周妍了。
平均年龄勉强超过20岁,还主要靠着李智这个老东西往上拉到力竭。
细碎的议论声像金银珠宝掉进聚宝盆里一样,叽叽歪歪响。
“来财,来财.......”
路星念叨着,这是他为了深入了解自家导师的文化背景,去跟他的越省朋友学的。
他凑到李智耳边,压低声音。
“师兄,我感觉我们现在像是动物园里的大熊猫,是不是应该跟他们收门票钱?”
李智面无表情地回他。
“大熊猫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你?”
李智瞥了他一眼,话音戛然而止。
路星噎了一下,把保温杯抱得更紧了。
会场入口的工作人员核对完参会证,引导他们往第一排嘉宾席走。
潘剑伟和薛启坤已经落座,两人正侧身交谈着什么。
看到岑言一行人过来,潘剑伟抬起手示意了一下。
“坐这边。”
岑言点头回应,带着团队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坐下。
就在潘剑伟他们后面。
第一排都是院士。
“这位置真不赖啊,离台上好近,我第一次坐这么近的,就说得投奔老师吧?要是跟着我哥搞,别说第二排了,我估计都只能坐中间......”
路星很兴奋,他扒拉着椅背,东张西望的,似乎在寻找自家老哥坐在什么位置。
结果真找到了,在第三排斜对角。
他还挨了一眼瞪。
“行了,稳重点,人这么多呢,别给主任丢脸。”
李智忍不住轻轻拍了路星一下。
这家伙怎么到会场里就撒欢?
属狗的吗?
看看人家梁晓鸥和白棠,多文静啊。
白棠:......要死了......好多人啊......好多大佬啊......不敢说话了......会犯错吗?
会场里的座位很快被粗暴地塞满了。
前排是特邀嘉宾和各院校大佬,后排是各高校带来的硕博生。
也就只有像晨星这样贡献特殊的团队,会带着有核心贡献的硕博生也坐在前排。
人话,前排是要上台的。
整个会场很吵,不大声点说话根本听不见对方在说啥。
毕竟是大型学术会议。
有一种菜市场的美感。
来自全国两百四十多个科研院所,近千名参会者济济一堂。
九点整。
会议正式开幕。
主持人在台上介绍完日程安排,上午的大会邀请报告由中科院院士、中科院物理研究所向韬教授主持。
中科院郭院士、普林斯顿大学博格登教授和罗格斯大学桑沃克教授分别就当前凝聚态物理领域的前沿热点问题做了报告。
岑言全程认真听讲,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关键词。
至于记了什么关键词,别问。
问就是记了。
上午的议程在十一点半结束。
午餐是自助餐,设在二楼的宴会厅。
岑言端着一盘炒饭刚坐下,潘剑伟就端着餐盘坐到了他对面。
“下午两点,准备好了?”
岑言点点头。
“PPT昨晚又过了一遍。”
潘剑伟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今天来的学者里,有一部分是持观望态度的,你们的工作太超前,他们担心落地问题,也正常。”
“我明白。”
岑言的语气很平静。
薛启坤也端着咖啡走过来,在潘剑伟旁边坐下。
“岑言,下午的报告是你一个人讲还是团队一块上?”
“团队联合汇报。”
薛启坤眉毛微挑,眼中带着浓浓的兴趣。
本来老薛还想严肃点,可随口喝了口咖啡,苦得他皱眉。
“每个人都上?”
“对。”
岑言放下筷子。
“这成果不是我一个人能做出来的。”
“或者说,不可能这么快做出来。”
“表征测试和理论推导是晓鸥做的。”
“样品制备是白棠一片片做出来的。”
“模型回测是路星和李智一轮轮跑的。”
“今天这场报告,他们才是主角。”
“我?只不过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掌舵者而已。”
岑言笑容温和。
可这张帅脸怎么看怎么凡尔赛。
潘剑伟和薛启坤对视了一眼,嘴角一抽。
但薛启坤嘴角很快就憋不住笑了。
“行啊,让团队一起上场的特邀报告主讲人,在国内国外的会议可都不多见。”
“等着下午看好戏吧。”
潘剑伟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吃肉。
“诶,你肉少吃点,都胖得脸颊肉肉的了。”
薛启坤忍不住皱眉说了潘剑伟一句。
“肉点不好吗?不吃饱下午怎么有力气开会?结束再减,结束再减!”
“切,肉多了看起来像痴呆。”
“?你再骂!”
两老登乱斗,岑言用来下饭。
午餐时间过半,会场里的气氛突然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入口处。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男子走进来。
他身形挺直,步子有节奏,胸前的参会证上印着“西蜀大学副教授,刘文清”。
会场里安静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间。
好几个正在交谈的学者不约而同地停了话头,视线往入口方向飘过去。
那几个之前在茶歇区讨论过刘文清的教授,此刻端着小蛋糕,也不吃,就举着,一个个眨着小眼睛,眼神在岑言和刘文清之间来回扫了几趟。
岑言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喝汤。
他当然注意到了这股微妙的气氛,但他只是继续喝汤。
没有人能够阻止一个越省人喝汤。
路星就不一样了。
他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西兰花,眼睛飞快地从刘文清身上扫过。
“来了来了,他来了。”
李智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下。
“你能不能别像个追剧的。”
“我这叫观察敌情。”
路星压低声音。
“你看他那表情,稳得像座断背山。这种人最可怕。”
“你在说个der。”
李智忍无可忍,白了嘴里乱飞词的路星一眼。
白棠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
刘文清正端着餐盘在自助餐台前取菜,动作不紧不慢,夹菜节奏都显得格外规整。
他似乎察觉到了周围的视线,但没有转头,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梁晓鸥收回目光,继续吃她的沙拉。
“人家就是来开会的,你们别给自己加戏。”
路星把西兰花叉进嘴里。
“晓鸥姐,你这叫轻敌。”
“再多嘴,下午报告你第一个上台。”
路星立刻闭嘴,猛吃饭。
下午,1点45分。
主会场里灯光调到最亮,数百个座位全坐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