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后方站着几个来晚了的年轻参会者，实在找不到座位，只能靠着墙。
会场里的气氛和上午不太一样。
上午的报告是几位老前辈讲铁基超导与前沿热点，台下的人听得很认真，但那种认真是带着距离感的。
现在不一样。
岑言的魔角石墨烯是今年凝聚态物理学领域里最大的热点，Nature两篇背靠背的震动还没消退。
所有人都想亲眼看看，这个16岁的少年和他背后的团队到底是什么成色。
主持人走上讲台。
“各位专家学者，下午好。”
“接下来是本次会议第二场特邀报告，报告人是来自京海交大晨星实验室的岑言教授。”
他看了看手卡，顿了一下。
“今天这场报告，岑教授特意要求以团队联合汇报的形式进行，由团队核心成员分别讲解各自负责的模块。”
也没多解释，主持人快步下了台。
台下一愣，响起一阵低声的议论。
联合汇报？
通常这种规格的特邀报告，都是一个主讲人从头到尾讲完，团队成员顶多在提问环节补充几句。
让组员各自上台讲自己的部分，一旦中间有任何一个人卡壳或者讲不清楚，整个报告的质量都会被拉低。
坐在台下的可是国内外凝聚态物理领域的顶尖学者。
如果报告出问题，哪怕只是质量不佳。
要说没有影响那是假的。
如果不是对团队成员有着同等的自信，估摸着就没哪个团队的leader愿意这么做。
岑言从座位上站起身，整理一下袖口，迈步走上讲台。
他站在讲台中央，双手撑在讲台边缘，目光扫过全场。
几百张面孔，白发苍苍的老教授，目光锐利的中年学者，和李智一样年轻的硕士博士，还有一些他前世只能在论文上看到名字的学术前辈。
像他这么年轻的，就他们三个。
一种豪气与自信油然而生，岑言此时此刻，没有任何的犹豫和怯场。
他开口了。
“各位老师，各位同仁，下午好。”
声音平稳有力。
“我今天的报告题目是‘双维度调控下的转角石墨烯关联量子态’。但在进入正题之前，我想先说一件事。”
他抬手指向台下第一排左侧的位置。
“这份成果，不是我一个人完成的。”
“台上每一位成员，在过去几个月里付出了大量的心血。”
岑言把对薛启坤和潘剑伟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会场很安静。
“所以今天这场报告，他们才是主角。接下来他们会亲自上台，讲解自己主导的核心工作。”
岑言放下手。
“希望能够通过这种方式，让大家看到一个完整的晨星。”
安静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台下响起一阵错落的掌声。
不是那种敷衍的礼节性掌声。
前排几位院士一边鼓掌一边交换眼神，后排的学生们鼓得更起劲。
岑言走下讲台，把激光翻页笔递给了梁晓鸥。
梁晓鸥接过翻页笔，站起身来。
她走过白棠身边时，白棠深吸一口气，抬手捂了捂自己的胸口。
梁晓鸥看了她一眼，脚步没停。
她走上讲台，梁晓鸥今天没穿裙子，她的性格要强，今天这种场合，她更是特地换上了白色衬衫以显示自己的干练。
只不过她穿的是岑言的衣服，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潇洒。
她站在讲台边缘，抬头扫了一眼台下。
“各位老师好，我是晨星实验室理论组负责人梁晓鸥。我负责向大家汇报TBBG体系的低能有效哈密顿量构建与平带特征的理论推导。”
PPT翻到第一页。
屏幕上跳出密集的公式推导画面，台下的理论方向学者们下意识调整了坐姿。
梁晓鸥的声音通过音响系统传遍会场，语速不快不慢，从连续模型的边界条件设定开始讲起，逐层深入。
她没有任何停顿。
台下第二排有个戴老花镜的教授翻开了会议手册，在附页的空白处快速纪录着。
潘剑伟在台下轻轻推了下眼镜。
他注意到PPT末行那个简洁的结论，也注意到了讲台上这女孩对自己写下的每一行推导都有扎实的掌控。
根本就不是提前背稿子。
听她讲解就知道，这是完全理解透了。
“汇报完毕，谢谢大家。”
梁晓鸥爽然鞠躬，微微颔首。
流程完整，没有任何卡顿。
不需要任何提示。
一次完美的理论陈述。
全场掌声轰鸣。
梁晓鸥自信地沐浴在了掌声里。
大小姐的表演就要如此完美desuwa。
坐在前排那位戴老花镜的教授把手里的笔放下，用力鼓了几下掌。
他看向梁晓鸥的眼里，满是发现璞玉的欣赏。
就跟找到衣钵传人一样。
梁晓鸥走下讲台，回到座位上。
路星在旁边冲她比了个大拇指。
然后岑言站起身，看向白棠。
白棠的手指攥得发白。
她听到岑言叫她，肩膀抖了一下，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岑言没有催促。
白棠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讲台走。
她的步子碎且快，眼睛盯着地面，走到讲台中央时，整个人已经红透了。
是物理意义上的红。
本来她皮肤就白，这时灯光打在脸上，更是把她紧张到发红显得明显。
岑言站在台边，并不在乎别人眼光，他轻声说了句。
“加油。”
声音不大，但白棠听到了。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往那边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各位老师好……”
声音有点飘。
她把自己藏在讲台后面，眼神也飘忽，攥着讲台边缘，像那天在江州实验大会议厅一样，在记忆里找到那个节拍，然后开口。
“我...我....我是晨星实验室实验组负责人白...白...棠。”
“我的汇报内容，是TBBG异质结的制备工艺优化与扭转角精度控制。”
PPT翻到工艺流程图那一页。
她开始讲预剥离基底的清洗流程。
一开始白棠说话还会偶尔有些磕磕绊绊，可随着时间流逝。
不知道是被灯照得睁不开眼，还是因为放松了一些。
她有些失焦的眼神一直在天花板和岑言之间徘徊。
但报告却是越讲越好。
台下有几位院士忍不住偏头和旁边的人交流。
“这姑娘虽然紧张，但是实验水平和思路，比想象中强很多啊。”
旁边的人小声接话。
“不是说，晨星那篇背靠背的Nature的第一个实验样品就是她做出来的。”
白棠完全没有关注到台下的声音。
她专注着。
“在优化后的工艺条件下，我们连续制备了二十组TBBG异质结，平均扭转角控制在一点零九度，绝对误差正负零点零三度。所有样品均未观测到滑移畸变......”
一页页地翻过去。
PPT上都是她亲手制备的样品。
清晰的莫尔条纹，规整的晶格结构。
白棠抬起头。
“这就是我们实验组的全部汇报内容。谢谢各位老师。”
说完，她如蒙大赦小跑下台。
台下掌声再度响起。
伴随着善意的哄笑声。
路星鼓得手心发红，兴奋得像猴子。
白棠走下讲台的时候脚还有些飘，岑言伸出手，她一把抓住了，坐回座位上。
岑言没抽手，让她握着。
白棠的胸膛还在紧张地起伏，但眼神却有些期待地看向岑言。
岑言笑着点点头。
“讲得好。”
“那......那就好。”
白棠心里甜丝丝的，乖巧地缩回椅子。
李智第三个上台。
他的汇报没有太多激情，但每个数据都很扎实，每条结论都有据可查。
表现中规中矩，却毫无差错。
路星第四个登台。
刚刚在台下和皮猴子一样的他，真上了台，也难免会紧张，声音显得很干。
不过本身他的内容已经钻研得很是纯熟，又不是篇幅很大的难点。
有前面的铺垫，学者们对于晨星报告的理解也渐入佳境。
他的些许小乌龙，也无伤大雅。
直到最后走上讲台的周妍。
周妍今天，穿着合身的灰色西装外套。
搭配她那干脆利落的中短发，站定时环视全场的姿态。
霸气。
一种强势的感觉扑面而来。
她的汇报内容没有涉及科研细节，而是实验室的对外合作与运行机制。
结合前面的报告，周妍条理分明地摊开实验室的管理机制，以此佐证晨星实验室是如何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完成这么高效又具备里程碑式影响力的课题。
这是一场别开生面的报告。
当翻到最后一页PPT时。
岑言也上台了。
PPT末尾的位置印着一行小字。
【晨星，让每个有天赋的年轻人都能发光！】
站在周妍身侧，岑言和煦地抬起手。
“诸位，科研从来不是一个人的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