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星彩还记得。
那时候的她充满恶意,端着餐盘坐到岑言面前,当着梁晓鸥和白棠的面告白,结果被岑言直白大胆的上床论吓得落荒而逃。
后来又因为白棠,被骂得狗血淋头。
“你为了年级第一不择手段的样子,真的令人作呕。”
她还记得,当时的她跌坐在水箱旁。
哭得睫毛膏都花了。
自己嘴里喊着你凭什么你什么都不懂,用着一贯博同情的套路,带着一种让自己永远沉沦下去的决绝试探。
可岑言听完她的身世。
并没有像那些伪善的人一样,说。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这么可怜。”
没有像那些自诩菩萨的圣人一样,说。
“我原谅你了。”
他的眼神中没有可怜,没有高高在上。
他的话依旧是那样直白又赤裸。
却有一种让她被击中的平等。
“你的遭遇不是你伤害别人的理由。”
这个人从不给她任何台阶下,也不替她找理由开脱。
但他却实打实的让自己变得更好。
实打实地为自己解决了问题。
他不是那种温柔包容的人。
他是那种把你骂到哭,然后给你留好一条往前走的正确的路的人。
走廊里的光渐渐暗了下来。
纪星彩一直走到走廊尽头,靠在窗边,低下头用手背遮住双眼。
眼泪它不听话。
一个个从指缝逃逸,自杀在窗台上。
她没有出声。
她的肩膀在地平线尽头最后的夕阳余晖里轻轻颤抖。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那张缴费单,纸张被攥出褶皱,但她又很小心地把褶皱抚平。
攥皱,抚平,攥皱,抚平。
就像过去一年里她不断的挣扎向上。
走廊尽头的护士台亮起了灯。
有人喊了一声几号床来取药,有家属端着饭盒匆匆走过。
医院傍晚的喧嚣嘈杂而真实,把她无声的泪水裹挟在这些日常的声响里。
像水滴渗进海绵。
手机在口袋里振动了一下。
纪星彩擦了擦脸,掏出手机。
是岑言发来的消息。
“如果医药费不够,记得吱一声,学校这边还有其他奖学金可以申请,你只管陪外婆做手术,学校这边,九月见。”
她盯着屏幕上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靠在墙上,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
住院部大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
走廊的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那张缴费单被折成了小小的方块,收在她校服内侧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九月见。
真好。
九月,她就要去京海了。
去那个叫晨星实验室的地方,去那个有岑言和白棠的地方。
去那个她拼了命也要去的地方。
走廊里又有护士推车经过,轮子碾过瓷砖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远。
纪星彩深吸一口气,把那口在胸口堵了好久的闷气长长地吐了出来。
像是把这么多年积压的委屈和不安,尽数清楚。
然后她转身往病房走。
她推开病房门时,外婆正在慢慢喝粥。
“事情办好了?”
外婆问,看起来有精神气不少。
“办好了。”
纪星彩坐到床边,顺势拿过外婆手里的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外婆嘴边。
外婆喝了一口,看着她。
“乖崽,眼睛怎么红了?”
“外面风大,进了沙子。”
医院走廊里哪来的风沙?
不过是人生的风沙迷了眼。
外婆没再问。
她只是伸手,又摸了摸纪星彩的头。
就像小时候安慰在外面被坏孩子欺负了以后哭着回家的纪星彩一样。
……
三天假期一转而过。
组员们放假了,岑言可没怎么放假,这两天他在和周妍研究怎么资助纪星彩学业。
抛开同学关系不谈。
客观来说,纪星彩是很好的培养对象。
对实验室有天然的归属感,拥有天赋,能吃得了苦,又是一张白纸。
投资她出错的概率很低。
除非在其他方面出现暴雷。
现在假期结束,又得优先推进工作。
可是......
休假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晨星实验室的情况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
兵荒马乱。
早上,8点29分。
岑言推开实验室大门时,空无一人。
灯都没开。
岑言站在门口愣了两秒,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
是今天开工没错啊。
平时正常的时候,虽然实验室没有刻意强调来实验室的时间。
但是能进晨星实验室的大家基本都是卷王。
平时8点进门的时候,实验室里早就开始忙碌了。
可今天都8点半了,一个人都没来。
放假放傻了?
岑言叹了口气,自己动手开了灯,走到茶水位烧了壶热水。
茶叶是白棠上次逛超市顺手拿的茉莉花茶,闻着挺香。
他端着茶杯在办公区转了一圈,工位整整齐齐,显示器屏幕擦得干干净净,键盘鼠标摆得规规矩矩。
放假前周妍让大家在离开的时候好好收拾工位的要求,执行得倒是到位。
就是人没到位。
岑言自己一个人坐到工位上,开始慢条斯理地启动自己今天的工作。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还是没有人来实验室,岑言愈发纳闷。
在他琢磨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小公鸡点到谁我就选谁地点一个人打电话时。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门禁滴了一声。
梁晓鸥推门进来,头发还带着点湿气。
她穿着浅灰色短袖,手里拎着两杯咖啡,看到岑言已经在工位上,脚步顿了一下。
“你来这么早?”
“是你来晚了。”
岑言指了指墙上的挂钟。
“你们什么情况?都10点了。”
“地铁晚点了。”
梁晓鸥把一杯咖啡放到岑言桌上。
好不容易有三天假期,岑言和周妍到处忙,白棠和梁晓鸥干脆就一起背上包跑去梁晓鸥家里住。
两人这两天倒也没出门。
毕竟他们高贵的业主在家里住的时候,跟度假也没有什么区别。
甚至还有人提出了最完美的度假应该就是在家门口附近的五星级酒店里待着,好好的放松,好好的睡觉。
“给你的。”
岑言接过来看了眼杯身上的标签。美式,不加糖。
“你怎么知道我要喝美式?”
“我不知道。”
梁晓鸥别过脸,佯装毫不在意。
“随便拿的。”
“你不是不喜欢喝拿铁么?”
人就不应该解释。
解释的越多,就越容易暴露。
梁晓鸥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她不作声了,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打开电脑。
岑言看着那杯美式,笑了一声。
随便拿的。
三分钟后,周妍推门进来,风尘仆仆。
她来的晚,岑言是能理解的。
因为最近还有不少手续得跑。
“早,我在楼下看到路星了。”
周妍坐到自己的工位,动作干净利落,她算是这段时间最忙的那个,就连上厕所都得算着时间。
会让她突然提起遇到路星。
那路星肯定是又干了什么奇怪的事。
岑言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又干嘛了?”
“他在对着花坛做报告。”
“……什么?你再说一遍?”
周妍语气平淡。
“他站在花坛前面,手里拿着红牛,正在给那丛月季讲他假期打游戏两天上王者的心路历程。”
“额,他身边已经围了三个保安。”
岑言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喝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