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的京海已有盛夏的闷热感。
整座城市就像是被倒扣在蒸笼里一样。
晨星实验室里开着恒温空调都消解不了那种燥热的感觉。
白棠穿着实验服正全神贯注地在手套箱前进行双层石墨烯样品的堆叠封装。
岑言站在一旁皱眉。
梁晓鸥开门进来。
“岑言，样品的常温和常规低温下的测试数据跑完了，基础的莫特绝缘体态能看得出来，但超导相的转变曲线不够锐利，信噪比还是被底噪影响到了。”
岑言点点头。
“我有看到，但这不是样品制备问题，白棠的样品水平已经摸到目前的工艺上限，问题应该出在我们的测试环境上。”
白棠在这时完成了最后一步封装。
她小心翼翼地把样品保存，摘下手套，凑到岑言身边。
她看了一眼屏幕上复杂的曲线图，小声问了一句。
“是我们实验室的设备不够好吗？”
“确切说是常规设备到达物理极限。”
岑言转过头，看着梁晓鸥和白棠，解释眼前的技术瓶颈。
“常温或者液氮级别的低温环境，对这些电子来说就像是沸水，热涨落太强，把电子之间微弱的关联效应全掩盖了。要想看到真正的非常规超导特性，实验环境的温度需要能降到毫开尔文级别，也就是绝对零度以上零点零几度。光有极低温还不够，我们还需要外加一个十几特斯拉的强磁场，去主动操控电子的自旋和轨道状态。只有在这两种极端条件的双重压迫下，魔角石墨烯里那些特殊的关联绝缘态和超导相才会清晰地显露出来。”
梁晓鸥听完，眉头皱在一起。
“这得需要大型稀释制冷机和超导磁体系统吧？这种级别的尖端测量平台，单套设备价格都是数千万，再加上后续的液氦消耗和维护费用，我们养得起么？”
“钱是一方面，场地才更麻烦。”
岑言打量了一下周围。
现在晨星实验室的场地已经足够拥挤，别说放下那种大的设备，就连再加点小设备都很难挤出空间来。
空间利用率现在真是拉满了。
“这种重型设备对实验环境的要求很苛刻，不能有丝毫震动，需要做深坑级别的独立防震基础，还要做全方位的电磁屏蔽。”
岑言摇了摇头。
“我们现在的实验室，地基承重和空间结构根本塞不下这种巨无霸。”
白棠听懂了大概意思，眨了眨眼睛。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实验？”
她只在乎这个。
要是没实验做的话，那她要干嘛去？
坐在这里吃干饭吗？
“自己买不起，也装不下，那就去找现成的平台。”
岑言想了想。
“我们一个实验室单独配备这种平台也确实太过于奢侈。”
“之前开会的时候不是说了吗？朱康当时还拿着这个想逼我们站队来着。”
提起那位现在正在唱铁窗泪的老登，岑言不由地笑了一下。
“十月份，学校会积极响应国家号召，围绕国家科学中心，在张江校区正式挂牌成立李政道研究所的建设指挥部。”
岑言目光里闪烁着自己的考量。
“国家对于李政道研究所的定位是世界级的物理研究中心，他们要重点发展粒子与核物理、量子基础科学，手里肯定会有国内最顶尖的低温强磁场极端条件实验平台，刚好能补齐我们晨星目前的顶尖硬件短板。”
“但是设备采购肯定有前后顺序吧？感觉项目那么多，我们怎么保证能第一批重视我们的需求呢？”
梁晓鸥提出了自己的担忧。
“所以我得先去探探路。”
岑言看了一眼操作台，动身离开。
“你们按原计划继续，我去找一趟老王，看看他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
10月就要落地，现在接近7月。
很多消息应该也要准备落地了。
岑言离开实验室，顶着外面的热浪，快步前行。
王孝群的办公室门半掩着，他现在已经换到新的院长办公室来了，学院还没正式成立，办公室就先到位了。
只不过此时的办公室看着就杂乱无章，里面传出翻找文件的吵闹声音。
岑言推门进去，看见王孝群正埋头在一大堆红头文件里，手里的签字笔写得飞快。
“哟，王院长，忙着呢？”
岑言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嘴里还带着几分调侃地说道。
“啥院长啊，你小子。”
王孝群抬头看了一眼是岑言，手里的笔没停，嘴上开始大倒苦水。
“能不忙吗？”
“明年的安排到今年年底，百废待兴。下面要分几个系？系的资源怎么分配？教职工编制怎么落实？还有明年经费预算申报，这些行政破事全堆在我头上。”
王孝群瞥了一眼岑言，看他悠哉悠哉的模样，心里有些不平衡。
“我现在真的是一个头两个大，你小子怎么看起来这么闲呢？”
他越干越气，干脆把笔往桌上一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你这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格我太了解了。说吧，这次又盯上什么了？”
岑言没绕弯子。
“我来打听打听李所的消息。”
王孝群听完，摇了摇头。
“李所？这事你找我干嘛？”
“李所的行政级别高，我们这边连自己的场地建制都还没理顺，手根本伸不到李所的项目规划里去。”
岑言并不意外，他在来之前就清楚这种大型交叉平台的独立性。
他来找王孝群，只不过是因为在这学校里，和老王算最熟了。
大家是一只船上的狐朋狗友，主打的一手狼狈为奸。
就算老王没法帮忙，他也知道给自己指路往哪里去，对吧？
“那我该去找谁？”
“去机械与动力工程学院，找他们学院的党委副书记赵昕。”
王孝群果然给岑言指了一条明路。
“赵昕马上就要调任，担任准备筹办的李所建设指挥部办公室主任的位子。李所前期的园区建设、团队入驻名额，还有各类平台的资源分配，全是他负责牵头落实。”
得到确切的目标人物，岑言道了声谢，转道前往机动学院所在的机械群楼。
京海交大的机动学院那是屌爆了。
作为交大历史最悠久的院系之一，学院在机械、动力、能源、核工程等领域培养了包括钱老、王老在内的众多杰出人才，参与了第一艘万吨轮、第一艘核潜艇、第一颗原子弹、第一枚运载火箭、第一颗人造卫星、第一架国产大飞机等众多重大项目。
当然，这跟岑言没啥关系。
只是哪怕是他这样的天才站在机械群楼前，那也有一种直面浩瀚的感觉。
机动学院党委副书记办公室门口。
岑言敲了敲门。
“请进。”
里面传出一个浑厚的中年男声。
岑言推开门，赵昕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文件。
看到岑言走进来，赵昕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立刻放下手里的文件，脸上堆满热情的笑意，快步从办公桌后绕了出来。
“稀客，真是稀客。”
赵昕主动伸出双手，迎上岑言。
这态度热情得很不正常。
“咱交大的天才学者，怎么来了？来，坐，你来了，那我可得泡壶好茶”
赵昕的态度亲近得出乎岑言的预料。
他引着岑言在会客区的皮沙发上坐下，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盒好茶，亲手泡了一杯递过去。
“赵书记太客气了，我就一普通搞科研的。”
岑言双手接过茶杯。
人敬我三分，我敬人一丈。
更何况，两人从未接触过，岑言是想不通赵昕怎么如此热情。
赵昕笑着摆摆手，在岑言对面坐下。
“你可千万别谦虚，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你吗？”
岑言一脸疑惑。
赵昕笑着继续解释道。
“我之前还兼任着党委宣传部的部长，负责学校招生宣传、学术成果推广这些事。自从你来了，全网流量都追着你跑，这可是帮了宣传部的忙。”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原来是这样，赵书记不嫌弃我给您添麻烦就好。”
岑言含蓄地笑了笑。
党宣的，难怪。
之前因为自己而忙得焦头烂额的就是他们。
寒暄过后，赵昕切入正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