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政道研究所,南楼大厅。
保洁阿姨清理得很是干净的地面倒映着外面的阴霾。
林浩站在大厅角落的盆栽旁,显得格格不入。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服,脚上的运动鞋边缘泛黄,沾着几块干泥斑,双手提溜着一个红白相间的蛇皮编织袋。
编织袋的拉链卡在一半,隐约能看见里面装着几个塑料袋。
在这么高大上的科研场所,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气场完全不搭的人,实在是有些突兀。
林浩自己就很是忐忑,他知道自己的突兀。
他不知道那位名震中华的少年天才会不会见自己。
但他坐了整整十个小时动车,一路上只喝水没吃饭。
他带的钱也仅够买返程车票,连在上海住一晚的预算都捉襟见肘。
对他来说,这趟来找岑言,代价并不小,但值得。
电梯门突然打开。
林浩听见动静,连忙仰头望去。
周妍走出电梯,扫视了一圈,一眼就锁定站在盆栽旁的林浩。
周妍走到他面前。
林浩急忙双手将蛇皮编织袋抱在胸前,神情十分局促。
“岑…岑教授愿意见我吗?”
林浩很紧张,说话有些结巴,他心都快挤到嗓子眼了。
“跟我来吧,他在三号会议室等你。”
周妍转身走向电梯。
林浩赶紧跟上。
进入电梯后,他看着电梯楼层的数字不断跳动,手心全是汗水。
他脑海里反复演练着自己准备好的腹稿,生怕等会儿见到岑言时说错话。
三楼到了。
周妍领着林浩穿过走廊,林浩像是第一次进大观园的刘姥姥,小心翼翼地左顾右盼,惊叹于眼前的一切。
对于他来说,李所这种处于全球科技前沿的地方,这样程度的未来感装修,实在是太惊艳了。
简直就像是他梦里的场景。
周妍推开三号小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里同样开着恒温空调。
岑言坐在会议桌主位,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林浩看着岑言发了会呆。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现实里看到活着的岑言,比他想象中的还帅,特别是岑言身上的那种气质。
虽然很明显岑言的年纪比自己还小,可是他身上展现出来的那种气场和自信是他难以望其项背的。
“老板,人带到了。”
周妍说了一句,转身关上会议室的门,自己则站在一旁旁听。
林浩站在会议桌前,手足无措。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岁的少年,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正是这个少年,在南央大学的会场上,轻而易举地将自己导师一辈子的名声摧毁。
也让他不得不走上这趟旅途。
“坐吧,外面冷,喝口热水。”
岑言指了指桌子对面早就准备好的一杯热水。
林浩不敢坐,他想将手里的蛇皮编织袋放在桌上,可是看了看自己袋子的尘土,又放到了地上。
他拉开那条坏了一半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个塑料袋。
“岑、岑教授,我叫林浩,是在张姚旭老师手下读研二的学生。”
林浩很是结巴,他把塑料袋一个又一个地推到岑言面前。
“那个,这个是我家乡山里产的薄皮核桃,这是干蘑菇,还有几块自家熏的腊肉,东西不值钱。”
岑言看着桌上那些用粗糙塑料袋装着的土特产,视线又落在林浩那双冻得通红、生着冻疮的手上。
“大老远从南央跑来京海,又带这些家乡特产,你总有你的诉求。”
岑言虽然看似温和,但却给人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
“你想让我帮你什么?帮你在南央大学找条出路,还是给你写封推荐信转导师?”
“都不是,都不是!”
林浩急切摇头,连连摆手。
“我来京海,是想求您高抬贵手,放过张老师一马。”
此话一出,站在一旁的周妍也挑起眉头,眼神不善。
岑言却波澜不惊,看着林浩。
“放过他?怎么放?他现在已经被纪委和调查组带走立案调查了。你觉得我一个普通的高校研究员还能左右国家部委的纪律审查吗?”
林浩眼眶微红,双手颤抖。
“对不起,岑教授,我知道这过分,我也知道张老师是犯了大错。可他也确实是个好人,是恩人。”
林浩嗓音颤抖,他鼓足勇气。
“岑教授,您能不能向调查组递个话,或者出具一份谅解书?至少……至少帮他在量刑或者处理结果上减轻一点压力。现在全网都在骂他,墙倒众人推,他年纪那么大,会受不了这种打击的。”
“好人?”
岑言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林浩急忙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用透明塑料文件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他解开文件袋的扣子,从里面拿出一叠泛黄的信件,小心翼翼地递到岑言面前。
“我老家在黔省最偏远的山区。家里穷,父母早早就下岗了,还有个瘫痪在床的奶奶。我高一那年,家里实在拿不出学费,我已经打算退学去南方打工了。”
林浩突然讲述起自己的过往。
岑言并没有制止他,而是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是张老师,他通过当地的希望工程项目对接到了我。他不仅承担了我高中三年的全部学费,还每个月给我寄八百块钱的生活费。我考上大学后,他又一直资助我,直到我考上他的研究生。”
岑言目光落在桌上的信件上。
“这七年来,他每个月都会给我写一封信。”
林浩指着那些被岁月浸黄的信件。
“他鼓励我好好学习,教我做人的道理。如果不是他,我早就在流水线上拧螺丝了,根本不可能走到今天,他对我有再造之恩。”
岑言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展开。
信纸上的钢笔字迹遒劲有力,行文工整。
【林浩,见字如面。】
【得知你期末考试取得年级第一,我深感欣慰。山村苦寒,我少时求学,亦逢此境。当年我远赴省城念书,隆冬时节大雪封山,穿行于风雪之中,鞋袜皆湿。如今你虽处困境,然读书是改变命运的唯一通途。切记勤勉向学,不可投机取巧。做人做事,当如磐石般踏实。莫要被外界浮华迷了双眼。下月生活费已汇出,安心读书,勿念。——张姚旭。】
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殷切期盼与长者风范,确实足以让一个出身贫寒的学子为之动容。
岑言是能理解林浩的想法。
他没有说话,而是一封一封地看下去。
这些信件横跨了七年时间,张姚旭在信中事无巨细地关心林浩的生活与学业,教导他要诚实守信、脚踏实地。
可最后的结果……
却是现在这个模样。
岑言将信件叠好,放回塑料文件袋里。
会议室里安静得出奇。
周妍看着林浩那恳切的模样,一时不知该作何评价。
岑言变换坐姿。
哪怕重活一世,亲眼见到这种事,他还是会觉得有些唏嘘。
人性真是复杂。
这个在信里劝导学生不要投机取巧、踏实做人的长者,关心贫困学生温饱的好人,转头就能利用手中的权力,打压异己,欺骗国家的科研资源。
岑言酝酿良久。
他才缓缓开口道。
“林浩,看完这些信,我相信他对你的资助是真实的,对你的恩情也是实打实的。”
林浩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岑教授,那您愿意帮他说句话吗?”
“一码归一码。”
岑言摇头打破了林浩的幻想。
“学术违规与个人私德,是两码事,不能混为一谈。”
林浩愣住了。
眼神里的光逐渐褪去。
整个人看起来很是失落。
“张姚旭资助你,是善,你感恩他,是本分。我尊重你这份尊师重道的心意,这也是我愿意坐在这里见你的原因。”
岑言慢条斯理地和林浩解释道。
“但这掩盖不了他的过错,他在申报国家重点奖项时伪造数据,利用手里权力压制那些真正有才华的年轻学者。”
“你需要机会,那些失去机会的学者,难道他们就不需要吗?难道他们就没有寒窗苦读十几年吗?”
林浩嘴巴微张,无言以对。
“林浩,你觉得,这种小恩能抵消他对学术生态造成的破坏吗?”
林浩低下头。
他是个聪明的孩子,否则不可能靠着那贫瘠的教育资源走出深山。
他心里清楚张姚旭犯的错有多严重,只是情感上的羁绊让他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
“我没法出具什么谅解书,我也没有权力干预官方的纪律审查和司法流程。”
岑言给出了最终的答复。
林浩肩膀一垮,眼底满是灰暗,明白自己这趟京海之行终究是要无功而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