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京海去京城？
岑言其实从未有过这种想法。京城确实身处中心，资源集中。
但那里的水太深了。
京城的学术圈名家林立，各种派系盘根错节。
老一辈的院士和学伐们把持着方方面面的话语权。
张姚旭这种人能在京城的高校里混得风生水起，靠的就是那张错综复杂的人情网。
岑言如果带着团队北上，不可避免地要陷入无休止的站队、拜码头和人情世故中。
而且，自己那些项目想在京城推进，光是扯皮和走审批流程，就要耗费大量精力。
相比之下，京海的科研氛围虽然显得稍微薄弱一点。但也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束缚。
白纸作画，平地起楼。
终究是要比在报纸上作画和在废墟中盖楼要好得多。
对于岑言这样的年轻人而言。
京海确实是更好的选择。
他抬起头看向大领导。
“我答应您。”
岑言点头允诺。
“晨星的根就在京海，我们不会离开。”
大领导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正当岑言以为这场对话即将圆满结束时，大领导却换了个姿势，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那既然你决定把根扎在这里，我们就得谈谈这片土壤的问题。”
大领导严肃道。。
“土壤？”
岑言微微一怔。
领导的节奏太快，看样子领导在来考察前，是已经做足了功课。
“对，京海学术圈的土壤。”
大领导看着岑言。
“前几天，你带着调查组去了南央大学，把张姚旭拉下马的事情，我已经全部了解了。”
大领导顿了顿。
“这暴露出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像透明计算这种名不副实的项目，为什么能拿到国家最高奖呢？为什么他在南央大学经营了这么多年，就没有人敢站出来指出问题？”
岑言知道答案，但他没有接话。
“虽然这件事并没有出现在我们京海，但市里对这件事高度重视。”
大领导继续说道。
“我们在反思，京海的高校里，京海的科研机构里，是不是还有第二个张姚旭？是不是还有其他人在用伪科学骗取国家的科研经费？”
大领导盯着岑言。
他的眼中似乎燃着熊熊烈火。
“如果想在京海内部提前开展一次深度自查，重点抓各大高校的学术造假问题。那我们就需要一个懂技术、眼光准的人来把关技术。”
说到这里，图穷匕见。
“岑言，你有没有办法来担任这个京海学术圈巡检的责任？”
学术圈巡检？
这听起来没有正式行政级别，背后的分量却极重。
这意味着市里要赋予他某种特殊的监督权限，他将有资格对京海市内各个高校、各大科研机构申报的重大项目进行技术核查。
这是把刀递到了他的手里。
岑言暗自心惊。
这个责任太大了。
查学术造假，本质上就是断人财路，砸人饭碗。
一旦接下这个任务，意味着他要站在整个京海学术圈里那些弄虚作假者的对立面。
他会得罪很多人，甚至会引发那些利益集团的抱团反扑。
执掌生杀大权，听起来威风，实则如履薄冰。
岑言眉头微皱，有些纠结。
他向来不愿主动惹事。
他弄倒魏长河，是因为魏长河欺压他的组员李智，他掀翻张姚旭，是因为张姚旭恶意构陷他在先。他一直秉持的原则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主动出击去当学术界清道夫？
这似乎并不在他的规划中。
而且也太容易影响到自己的科研工作了吧？
岑言犹豫，林中青能看出来，他其实也不愿意岑言去接这个任。
他更希望岑言能安心做研究。
“领导，这个责任太重了。”
林中青开口帮岑言说，他斟酌着言辞，试图婉拒。
“岑言的性格其实更适合专心做科研就够了，这个巡检也可以让其他人来做嘛，年轻人先不做。”
大领导摇了摇头。
“你觉得什么是科研？什么是合家欢？”
大领导反问了一句。
岑言一愣。
“你们是不是觉得，关起门来管好你自己的实验室，大家有说有笑地发顶刊，就是科研合家欢了？”
大领导目光微沉。
“不是的。”
“这种合家欢是虚假的，是脆弱的。”
大领导指了指脚下的地板。
“你在一片布满白蚁的木地板上建起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你觉得这宫殿能站得久吗？当劣币驱逐良币成为常态，学术生态就会崩坏。”
“而既然想让你成为京海科研的领头羊，那未来京海爆发任何学术问题上的丑闻，你都脱不了干系。”
大领导的话语字字千钧，震耳欲聋。
“这本质上是在净化京海的学术环境。”
大领导看着岑言，言辞恳切。
“只有真正好的学术环境，真正做到了学术诚信，才有真正能被支撑起来、不会因为什么风波而坍塌的合家欢。你现在的名望和技术实力，甚至是你的年纪和冲劲，恰恰是你担任这个角色的最佳优势。”
领导瞥了一眼林中青。
“像他们上了年纪的，我还得担心他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关联。”
岑言若有所思。
但如果这片土地长不出好庄稼，他就算种出了一棵参天大树，孤木也难成林。
净化环境。
他不是喜欢惹事的人，但他同样看不惯那些尸位素餐、弄虚作假的学阀。
既然手握着未来二十年的技术视野，他确实有能力一眼看穿那些经不起推敲的项目。
甚至他也很清楚谁在造假。
这把刀，他能提。
“领导，我明白了。”
岑言坐直身体，在林中青无奈的眼光中。
他的目光直视对面的大领导，沉声应下。
“这个担子，我接了。”
林中青叹了口气。
大领导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好。你能挑起这个担子，京海的科研未来就多了一分保障。”
大领导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服。
“不过，你也不用觉得压力太大。我不需要你明天就拿着尚方宝剑去各个高校挨个查账。”
大领导宽慰道。
“学术打假需要证据和时机，你现在的首要任务，依然是把晨星实验室的项目做好，把你们的云平台和量子器件推向实用化。”
大领导走到岑言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只需要静观其变。市科委在审批一些大额资金项目时，如果遇到吃不准的技术难题，或者收到实名举报的线索，我会让人私下把材料转给你过目。”
大领导简单交代道。
“你用你的技术眼光把关，给出客观的评估意见。至于剩下的行政处理和纪律审查，交给市里来做。你不需要出面当那个恶人。”
岑言点了点头。
这样的安排挺妥当的。
“林校长，岑言这个宝贝，你们交大可得看好了。后续的重点实验室建设经费一到位，场地和配套设施必须马上跟上。”
大领导最后叮嘱了林中青一句。
“您放心，交大绝对不拖后腿。”
林中青满口答应。
随着大领导阔步走出会议室，结束了这场会谈。
岑言站在李所门口，看着领导的车慢慢驶离。
从今天起，他又多了一重监察者的身份。
既然接下了这个重担，那他就要看看，这京海学术圈里，到底还藏着多少魑魅魍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