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科委考察组的查验工作顺利收尾。
大领导一句话下来,会议室内的气氛一下松弛下来。
查验审计的时候算是对手。
结束通过了可就都是同仁。
考察组的专家们也找到各自感兴趣的人去了解他们想了解的问题,把资料整理归位,彼此交谈着走出会议室。
王处长走在前面引路,招呼着众人准备登车返程。
大领导走到会议室门口,却停下脚步。
“老王,你带着各位专家先回市里,把考察报告的流程推进一下,今天就把该签的字签完。”
大领导转身吩咐。
王处长点点头,应下差事。
“我留在这里,和林校长、岑言再随便聊两句。”
大领导摆了摆手,示意其他人不用等他。
这话说得很到位了。
他们要开小会,不想让别人听。
王处长要是这都品不出来,那他这么多年体制就是白混了。
“没问题,您这边结束了随时通知我,我就在待命。”
“待什么命呢?去把事情办好就行,我等等回去司机会送。”
大领导虽然摆着手赶人走,但脸上的笑容明显还是十分受用的。
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会议室内,只剩下岑言、林中青以及大领导。
大领导亲自把门一关,又重新坐了下来。
他一晃褪去了专家组还在的时候,那种公事公办的做派,整个人显得十分放松,甚至还半翘起二郎腿来。
看起来反而不像领导,像长辈。
林中青在一旁坐下,目光在岑言和大领导之间转了一圈。
他心里清楚,这种私下里的会谈,往往比公开的会议更加关键。
“岑言,坐。”
大领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岑言拉开椅子落座,身姿挺拔,视线坦然地迎上对方的目光。
“今天看了你们的实验室,看了那些实验记录本,还有那面墙上的成果。我心里有很多感慨。”
大领导不急不徐地说道。
“来这之前,其实我让人调取了你这两年来的全部详细履历,这份档案,一般人看了大概会觉得不可思议。”
大领导掰着手指,开始逐一盘点。
“2015年初,你还在江州实验中学读高一,弄出了一个颠覆桑德迈耶反应的化学成果,发了《Nature》正刊。那是化学合成领域。”
“紧接着,你保送京海交大,过渡期间,你们又做了锂空气电池,随后又直接带队转向转角石墨烯,实现了1.1度魔角超导,这是凝聚态物理,是当前全球物理学界最前沿的应用领域。”
“再然后,你做了 AI云平台,又拉起一支队伍,建了张江算力中心,搞出了Transformer架构,直接把那些搞循环神经网络的打得溃不成军,这又跨到了计算机科学和人工智能的最前沿尖端。”
大领导说到这里,停顿下来,深深地看着岑言。
“化学、物理、计算机人工智能。这三个领域,跨度极大,壁垒极高。普通学者穷极一生,能在一个细分方向上做到顶尖,就已经可以评上院士了。”
大领导目光灼灼,似乎是想看穿岑言。
“我在想,你岑言的大脑到底是怎么长的?你是否拥有某种不局限于单一学科的、通用的顶尖科研能力?”
这个问题抛出来。
其他人都愣住了。
林中青在一旁眨巴眨巴眼,他没想到领导竟然会对这件事感兴趣。
可这样的问题,并不在大家的考虑范围内。
领导问出这句话,是何用意?
岑言沉默良久。
他目光垂下,看着桌面上原木的纹理。
他当然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做到这一切。
重生带来的前世二十年记忆,脑海中那座庞大的记忆图书馆、记忆实验室和记忆数据中心,让他在面对未来科技发展的迷雾时,拥有上帝视角的全局路线图。
他知道哪个方向是风口,知道哪个技术路线是死胡同。
但他不能把重生的秘密说出来。
刚刚领导发问的时候,那种敏锐的眼神,让岑言有那么一瞬怀疑领导是不是在怀疑自己的不对劲。
但他很快就排除了想法。
以他的判断,应该是领导有什么需求。
但就算有需求,岑言也不敢夸下海口,因为他深知,即便拥有未来记忆,他也绝非全知全能的神。
魔角石墨烯的成功,离不开白棠那堪称零失误的实验操作天赋。
理论计算的完善,仰仗着梁晓鸥敏锐的数学直觉和物理建模能力。
AI云平台、算力中心的运转与Transformer的工程化落地,有李智、利昂和卢卡斯他们的努力。
而整个团队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往前冲,全靠周妍做好后勤。
他岑言是指出方向的掌舵人,却也无法包揽一切。
想通这些,岑言抬起头,迎上大领导的目光,神色坦诚。
“领导,我确实有一套属于自己的科研方法论。数学和逻辑是理工科的基础,看待一个课题时,往往会从跨学科逻辑去拆解它。”
岑言开口道。
“这或许就是您说的通用能力,我能快速看清一个复杂系统的运作机制,找到它的薄弱点。”
大领导微微点头,认真倾听。
“但这绝不代表我能在每一个领域亲自动手解决所有问题。”
岑言目光坚定,毫无虚夸成分。
“一天只有二十四个小时,一个人精力和体力都有极限。”
“我能成功跨界,是因为我能找到对的人,我指出方向,搭建框架,由团队的伙伴们去填补血肉。”
“科研,并非我一人之功。”
领导听完这番话,满是赞赏。
年少成名,手握数十篇顶刊,受到重点关注,还刚把南央大学的张姚旭院士拉下马。
在这样的光环下,这个年轻人竟然还能保持如此清醒的认知,还能把团队的价值放在首位。
这份心性,比单纯的天才更难得。
也更加值得托付重任。
“岑言,你有这样的格局,我非常欣慰。”
大领导坐直了身体。
“市里对你的期望,远不止于一个省市级重点实验室的牌子。”
他神色郑重地说道。
“我希望你能在保证目前的核心主业的情况下,尽可能地去拓展你们的科研边界。”
林中青在一旁听得心头一跳。
“现在晨星只是一个实验室。”
大领导说道。
“未来,我期待它升级成一个综合性的前沿科学实验中心。物理、化学、材料、信息工程、甚至生物医药的交叉领域,你都可以涉足,把那些有天赋的年轻人聚集到京海,聚集到你的麾下。”
大领导在私人会议大胆地给出了自己的承诺。
“只要我在任期间,市里会全力支持你的工作,要钱给钱,要地给地,要政策给政策。我要推动一座世界级的科研中心在京海落成,由你来牵头。”
我?
牵头?
岑言一愣。
一座由直辖市政府全力托底、不设学科上限的综合性科研中心。
这意味着岑言将拥有调动整座城市科研资源的权限,这已经不是普通学者能够肖想的。
岑言不得不考虑一个问题。
自己够这个资格吗?
岑言还没着急,林中青先着急了,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如果这个计划成真,京海交大作为晨星实验室的挂靠单位,必将跟着水涨船高,在这京海四校里一骑绝尘。
然而,大领导话锋一转。
“但是,我有一个硬性要求。”
大领导盯着岑言。。
“您讲。”
岑言颔首。
“你一定不能离开京海。”
大领导面色坚决,毫无商量余地。
“无论未来京城那边怎么挖你,无论其他地方,甚至是国家,开出什么价码,甚至无论你未来是否继续留在京海交大,你本人和核心团队都绝不能离开京海市的地界。”
大领导把话说得十分直白。
“你可以把这看作是交换,我把筹码压在你身上,你要把你的科研根基牢牢扎在这座城市里。”
林中青在一旁听得脸色瞬间有些发绿。
前半句还听得心花怒放,这后半句“无论是否留在京海交大”,他可就不爱听了。
领导这意思很明显了,市里看重的是岑言这个人,至于岑言挂靠在哪所高校,市里并不在乎。
只要岑言在京海,哪怕他独立出去单干,市里照样全力支持。
这是当着他这个校长的面,把丑话说在前头。
岑言注意到了林中青有些僵硬的表情,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但他面上依旧保持沉思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