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本准备了六十页ppt,想和大家好好聊一聊我们是怎么做出来的,不过……”
他顿了顿,一手拿着麦克风,另一只手插进裤兜。
“但我刚才听了霍尔丹教授的讲述,我改变主意了。既然大家都在转角电子学这条全新的赛道上摸着石头过河,不如我们换个方式。”
岑言咧嘴一笑,亮出了一口自信闪亮的大白牙。
“我向来不喜欢单向的演讲。既然我们聚在这里是为了共同创造魔角石墨烯的未来,那我们就必然需要去直面当下所有的痛点和难关。”
岑言的话语在会场内引起一阵波澜。
“接下来的时间,交给大家。我鼓励在座的各位,大胆地提出你们研究魔角石墨烯时遇到的顾虑、担忧和技术瓶颈。”
看见台下众人的迟疑,岑言重复了一遍。
“任何问题都可以提。”
他抬手指了指地板。
“我就站在这里,现场为大家解答。”
全场哗然。
这种坦诚到近乎毫无保留的行为,让参会的学者们大开眼界。
在国际学术会议上,大多数主讲人都会谨慎地控制提问环节,生怕被同行挑出毛病下不来台。
岑言倒好,反其道而行之。
坐在台下的路星和李智对视了一眼。
“老师这不怕玩脱吗?”
路星压低声音,手心冒汗。
“台下的可都是领域顶尖专家,里面不乏诺奖得主的,这群人要是轮番发问,不就成了武林高手围攻光明顶了。”
李智目光紧盯着台上的岑言。
他手按着扶手,沉声道。
“静观其变吧,主任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短暂骚动过后,会场内立刻有学者举手示意。
工作人员迅速将麦克风递了过去。
站起来的正是来自剑桥大学卡文迪许实验室的资深研究员。
“岑教授,非常感谢您的开放态度。”
这位研究员态度还比较温和。
“我们在尝试复刻您的实验时,遇到了很大的阻碍,样品制备的良率和可重复性太差了。按照贵方公开的工艺指南,我们耗费了两个月时间,制备了上百个样品,成功出现超导相的几率不到百分之五。”
“这种过度依赖手工操作和个人经验的制备方式存在太大偶然性。请问这种充满不确定性的制备工艺,如何能够支撑起一门新兴学科的未来发展?”
岑言站在台上,认真倾听。
“嗯,这确实需要考虑。”
紧接着,还没等岑言回答,另一位来自德国马普所的研究员着急得要过去了麦克风。
“岑教授,我也有一个实验上的困惑。”
马普所教授的语速很快。
“关于莫尔超晶格的不均匀性,我们在极低温下测量时发现两层石墨烯之间的层间应力很容易导致角度滑移,哪怕最初对准了1.1度,在转移和降温的过程中,角度也会发生微小的偏转。这就导致我们测出来的相图总是存在畸变,无法得到完美的对称绝缘峰。请问这个问题有什么常态化的解决方案吗?”
安德烈教授也站起身来。
“我想探讨一下理论层面的问题。”
安德烈教授面色严肃。
“超导的微观机制到底是什么?目前传统的BCS理论似乎无法完全解释魔角石墨烯体系里的强关联效应。在平带中,电子-声子相互作用和单一的电子-电子关联效应,到底是谁占据了主导地位?”
这三个问题,随便拿出一个都足够写几篇长篇大论的论文。
一上来就抛出这种难题,压力是真的大。
岑言拿着麦克风,面不改色。
“我觉得我必须对在场所有人说一句实话,目前,未有定论。”
承认不行了?
全场屏息倾听。
岑言神色坦然。
“这正是我们要共同探索的。现阶段,转角电子学仍然处于基础研究向应用探索过渡的阶段。我们遇到的理论瓶颈,大家都会有所争论。但科学的发展,正是建立在这些争论之上的。”
岑言很是坦诚。
他选择了承认未知。
意料之中,情理之外,但这份脚踏实地,众人还是能接受的。
随后,岑言话锋一转。
“但在实验工艺和制备上的难题,我可以给大家提供一些经过我们实验室验证的解决方案。”
岑言看向马普所的教授。
“关于应力导致的莫尔超晶格不均匀和角度滑移问题。”
“应力释放确实是目前所有实验室面临的痛点,我们晨星实验室在制备TBBG异质结时,采用了基底工程优化的方案。”
岑言就着他们的问题逐一解释,能回答的直接回答,不能回答的正常答复。
“口头上能解释的就这些,至于其他的我们会在明天下午的闭门工艺研讨会由我们的实验负责人白棠研究员为大家做详细的实操展示。”
岑言抬起手。
“晨星之所以能保持高良率,大家应该也都知道,是因为我们有天赋过人的实验学者。”
岑言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第一排的白棠身上。
白棠冷不丁被岑言当众点名,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她下意识身子往梁晓鸥那边靠了靠,耳根子都在发烫。
“但我也清楚,个人的天赋不具备普适性。”
岑言也不怕得罪人,直言不讳。
“一门学科要全面发展,就不能依赖于个人能力,想解决这个问题,我们就必须跳出单一材料学的范畴,大致上我们需要……”
岑言在台上娓娓道来,台下听得很是专注,每个人都在做笔记。
原本是峰会,现在成上课了。
路星在台下看得目瞪口呆。
这画面与预想中的围攻截然不同,反倒显出几分万佛来朝的气象。
岑言站在台中央,那种从容不迫的做派,已然展现出开宗立派的宗师风范。
“各位同仁。”
岑言举起麦克风,准备抛出今天真正的重磅炸弹。
“为了解决制备良率和重复性的问题,我在这里正式向大家宣布。晨星实验室即将开展全新的学科方向。”
岑言的声音在音响的作用下回荡。
“我们将着手研究转角石墨烯的工业制备方向。”
台下的学者们闻言,原本还在点头,当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满脸惊愕的。
“我们要开发全自动化、高精度的二维材料转移平台。”
“我们要把精密仪器制造和微纳制造结合起来,用机器的精度去克服手工制备带来的误差。”
岑言目光坚定,掷地有声。
“晨星实验室的目标,是为在场所有有志于研究魔角石墨烯的学者们,提供一套标准化的硬件平台。我们要让转角电子学的研究,从依赖个人手感的手工作坊时代,迈向标准化的工业时代!”
岑言的宣布,震惊四座。
这跨度实在太大了。
高端装备与新材料、精密仪器与微纳制造领域?
这和岑言他们现在做的东西。
不能说是完全不沾边,但也根本不是一码事吧?!
台下的学者们交头接耳,面露期待与疑惑。
如果岑言真的能造出这种自动化制备平台,那困扰全世界实验室的样品难题将迎刃而解。
但在期待之余,不少人也多了一份担忧。
化学合成、凝聚态物理、人工智能大模型,现在还要进军高端仪器制造。
这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野心勃勃。
他们钦佩岑言的格局,却也忍不住担忧,一个人的精力真的能支撑起如此庞杂的科研版图吗?
如果这样的话。
魔角石墨烯的方向,是否真的还能走向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