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因为事先就被禁止录像,可能有人都想架摄像机开始拍了。
一切都很顺利。
白棠的操作精准得像被上帝设定好的程序,干净、整洁,完美得不像人类。
与她曾经的生涩稚嫩相比,如今重复过不知道多少遍的实验,让她对空气中的分子都了如指掌。
只是,就在她准备将两层石墨烯贴合的关键时刻,意外发生。
观摩厅侧面的门被推开。
一名一头卷发的法国裔青年学者绕过了外围的安保和晨星实验室的引导人员,直接顺着通道走到超净间的侧门。
平时用来递送耗材的单向门由于刚运进一批备用硅片,门锁还没有完全卡住。
这名青年学者一进来就被屏幕上白棠的手法迷住。
他看到白棠的操作,大脑发热,忘记自己身处何地,忘记实验室的规章制度。
他大步走到侧门前,一把推开那扇虚掩的门,直接闯进超净间。
“抱歉!请等一下!我必须问一句!”
青年学者甚至没有穿防尘服,穿着自己的皮鞋和衬衫,推开缓冲区的内门,探出半个身子冲着操作台前的白棠大喊,操着浓重的法语口音英语。
“你刚才那一瞬间,你是怎么感觉到黏附力达到临界点的?那种感觉是什么?求求了,请你告诉我!”
他大声询问道。
处于专注状态的白棠被这番动静惊扰。
她本就惧怕生人,对陌生人的靠近有着本能抗拒。
她手腕一抖,手指从微调旋钮上滑落。
样品报废了。
白棠像受惊小鹿,立刻松手连连退去,拉开与那个青年学者的距离。
外面的岑言发现这一幕,脸色沉了下来。
他放下麦克风,到玻璃幕墙侧面的电子门前,刷开权限卡,快步走进超净间。
白棠看岑言进来,跑到他身后躲起来,双手抓着岑言后背的衣服,呼吸变得急促。
岑言反手拍了拍白棠的肩膀,安抚她的情绪,转过头盯着那兴奋的法国青年学者。
“谁让你进来的?”
岑言的声音压迫感十足。
青年学者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闯了祸。
他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看了看周围洁净的环境,神色尴尬。
“对不起......我......我太激动了,她刚才的操作简直是艺术!我没忍住,我想知道她是怎么把控……”
青年学者结结巴巴解释。
“出去。”
岑言指着门外,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观摩厅里的学者们放下手里的笔记。
马普所的带队教授施密特,看到闯进去的是自己团队的人,脸色大变。
施密特教授走到玻璃门前,示意工作人员打开门。
他走进去,满脸歉意看向岑言。
“岑教授,真是万分抱歉!”
施密特教授拉住青年学者,一边训斥,转头向岑言赔不是。
“这是皮埃尔,我们马普所的天才研究员,他对实验有着异乎寻常的执念,有时候脑子发热就不顾场合。这是他的无心之举,他太热爱学习了。看在圣母的份上,请您原谅他一次,我保证他绝不会再犯。”
站在外围的王孝群院长也走了过来。
“岑言啊。”
王孝群压低音量,在岑言耳边劝道,
“外宾嘛,有时候性格比较跳脱,他也不是来搞破坏的,咱们口头警告一下,让白棠换个样品重新展示吧,外面那么多人等着看呢。”
王孝群的意思很明显,人多,别闹僵。
台阶在这。
马普所带队人态度也确实不错。
“皮埃尔,快向岑教授和这位女士道歉!”
皮埃尔慌乱地鞠躬道。
“对不起,岑教授,对不起,女士,我为我的莽撞向你们道歉!”
这些对话,可都被屏幕清晰地转播。
观摩厅里,其他海外学者看着这一幕,觉得事情应该就这么过去了。
在他们看来,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科研人员不拘小节、痴迷学术,这在欧洲甚至算是一种美德。
这一类的故事,他们数不胜数。
然而岑言站在原地,眼神冷峻,完全没有顺着台阶下的意思。
他看了一眼躲在自己身后依然心有余悸的白棠,又看了一眼废弃的样品。
岑言抬起头,目光直视施密特教授。
“施密特教授,我相信皮埃尔先生是无心之举,他的学术热情值得肯定。”
听到前半句,施密特教授刚松一口气,以为岑言要重拿轻放,可岑言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半截气卡住了。
“但是,无规矩不成方圆。”
岑言话锋一转。
“这里是超净间,他惊扰了我的实验员,难道打着学术热情的幌子,就可以无视其他实验室的安全守则和操作规范吗?”
“既然破坏了规则,就要承担后果!”
岑言抬起手,指着通道的大门,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
“请你出去!立刻!马上!”
“晨星实验室今天不欢迎你!”
内外哗然。
谁也没想到,岑言竟然一点面子都不给,直接下了逐客令。
在场的可都是一个圈子的!
施密特教授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
他脸色涨红,皱起眉头,语气不满。
“岑教授,您这是什么意思?皮埃尔已经道过歉了,您这样直接驱逐他,是对马普所的不尊重吗?”
还真起冲突了。
气氛一瞬变得尴尬。
不少海外学者交头接耳,各有看法。
王孝群有些急了,伸手拉了拉岑言的袖子。
“岑言,过了啊,各退一步……”
“王院长,这是晨星的内部事务。”
岑言拦住王孝群的话,转头看着施密特教授。
“施密特教授,我尊重马普所。”
“但尊重是相互的。”
“今天这场研讨会,我们毫无保留地把核心工艺展示给各位,但这不代表这里可以让人随意进出。”
岑言目光环视观摩大厅外的所有学者。
“我昨天在主会场说过,我们要建立一个标准的工艺数据库。”
“标准,不仅仅是机器的参数,更包括对规则规范的绝对敬畏。”
“如果连最基本的实验室准则都无法遵守,又谈何参与我们的自动化平台共建?你们这样任性的行为,难道不是损害了其他人观摩实验的利益吗?”
岑言面容冷肃,甚至上前一步。
他比施耐德教授要高,这样的视角,让施耐德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
“那么请问,贵方对我们晨星的尊重在哪里?!”
“想加入我们的合作,就必须遵守我们的规则!”
“任何人都不例外。”
施耐德不说话了,微微低头,这件事说到底也是他们理亏。
岑言看着皮埃尔。
“我现在请你出去,如果你自己不走,我会让安保人员请你走。”
皮埃尔看着岑言毫不退让的眼神,知道自己今天不可能留下来。
他神色黯然地低头走出超净间,离开大厅。
施密特教授站在原地,胸口起伏。
他知道岑言占理,但当众被扫了面子,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一想到后面还要依赖晨星的自动化平台和样品供应,他硬生生把这口火气咽了下去。
“好。”
施密特教授冷脸点头,转身走出超净间,回到大厅的观摩席上,不再说话。
观摩大厅里重新恢复安静。
这么一闹。
他们终于意识到。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只是慷慨的分享者,同样也是这个领域掌控一切的凯撒。
惹不起,这是真惹不起。
岑言转身看向白棠,语气温和。
“没事了,我们继续。”
白棠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岑言,安全感满满的。
她认真点头,坐回转移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