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皮埃尔的离开,观摩厅里的学者们重新将目光投向玻璃幕墙内。
白棠坐在台前,将刚才报废的硅片连同黏合在一起的石墨烯移出操作区,放入废料盒里。
她重新拿出一块崭新的硅片,放置在显微镜载物台的正中央。
岑言拿起麦克风,并没有受插曲影响。
“各位同仁,我们重新开始第二轮TBBG异质结的制备演示,请大家关注屏幕上的变化......”
白棠的双手再次搭上微调旋钮,刚才的惊恐已经被她抛在脑后。
有时候稍微不记事一点也好。
遇到事情,走出来更快。
只要岑言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她就能拥有战胜一切的勇气。
当然,社恐除外。
白棠的动作非常流畅,这套动作她重复过成百上千次,身体记忆比大脑反应还快。
大厅里的学者们紧紧盯着高清显示屏。
画面中,石墨烯边缘笔直如裁。
晶格边缘平滑,碳原子排布平整。
“这简直不可思议。”
一名来自斯坦福大学的实验员低声呢喃。
“她控制的力度稳定得离谱,Damn!我tm怎么tm的没tm的这种tm的手?”
一秒四破。
人比人,气死人。
此时,白棠进入了最关键的对准环节。
岑言的解说恰到好处。
“多层扭转体系中,角度滑移归因于应力释放,所以我们在贴合瞬间采用了一种阶梯式降温与微小横向震荡结合的工艺,这能最大程度消耗掉层间的范德华势能累积。”
白棠的手指在几个旋钮之间来回切换。
加热台的温度参数开始以每秒0.5摄氏度的速率下降。
与此同时,她的左手以一种稳定规律的节奏,轻点水平位移拨盘。
一搭,一放。
一搭,一放。
显微镜窥镜内,两层石墨烯逐渐靠近,最终完美重叠。
石墨烯表面平整贴合,肉眼观测无滑移迹象。
莫尔超晶格的干涉图案在屏幕上显现,六角形的晶格阵列整齐排列。
“贴合完成。”
岑言看了眼数据。
“根据光学拉曼光谱的初步测算,这个样品的转角误差在0.015度以内,远小于我们设定的0.03度容错理论值。”
大厅内众人又被破完了。
这种水平请问距离人类有多远?
他们中哪怕是水平最高的人,哪怕是实验水平被誉为珠穆朗玛峰的高手,在这个小女孩面前都显得这么稚嫩。
毕竟,如果目标是月球的话。
那你在海沟,还是在珠穆朗玛峰,并没有什么区别。
误差小于0.015度!
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这是目前全球任何一家顶尖实验室都无法稳定输出的数据。
而白棠,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做出来的。
都说台上十分钟,台下十年功。
台上的发挥只会是日常的六七成。
那这个小女孩的极限在哪?
这是一场堪称流程教科书的完美演示。
大家一下就理解了岑言对白棠的宝贝程度。
rnm的皮埃尔!退......退退退!
惊扰到这种实验瑰宝,你赔的起吗?
白棠长舒一口气,小心将制备好的样品移入真空干燥皿。
她站起身,退后两步,离开了操作台。
岑言打开超净间的电子门,让白棠先去风淋室脱下防尘服休息。
“接下来的时间交给大家。”
岑言走到观摩厅的前方。
“各位如果有关于制备工艺的疑问,现在可以提问。”
话音刚落,大厅里十几只手同时举了起来。
“岑教授!”
一名来自剑桥大学的学者抢先发问,
“关于刚才为什么是0.5度的降温速率?如果采用更快的液氮淬火方式,能不能更好地锁住晶格形态?”
“好问题。”
岑言拿起笔,推过来一块白板,在白板上写下出对应的热力学公式。
“液氮淬火会导致聚碳酸酯薄膜的收缩率瞬间大于石墨烯的晶格弛豫率,这就不可避免地会引入微观褶皱。0.5度的降温速率,是我们在测试了上百组数据后,找到的应力释放最优解。”
这学者点点头,没继续问,光顾着低头记笔记了。
立马有下一个人接上。
这帮家伙现在满肚子问题,他们抛出一个接一个问题,岑言都能对答如流。
估计当年诸葛亮在江东也不过如此。
白棠脱下防尘服,换回自己的便装,抱着水杯走到大厅角落的休息椅上坐下。
她捧着温热的杯子,看着被人群簇拥的岑言,眼角弯弯如月牙,美得淡雅。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工艺细节上的问题基本被探讨完毕。
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的老教授举起手,问出了一个在场所有人都十分好奇的问题。
“岑教授,我很震撼你团队里实验员的能力。”
老教授看了看坐在角落里的白棠。
“刚才那位女士的操作水平,已经超越了绝大多数实验员,请问晨星是如何培养出这样顶尖的实验人才的?你们有什么特殊的训练体系吗?”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在岑言和白棠之间来回移动。
他们太想知道答案了。
就像小时候在家里猛猛苦练溜溜球技术,不就是为了在聚会乱斗的时候,给小伙伴们狠狠地秀上一手吗?
科研实验手法同理。
岑言笑了笑,转头看向白棠。
“这恐怕要让各位失望了。”
岑言语气轻快。
“白棠研究员的能力,很大程度上源于她与生俱来的天赋。她对实验节奏有着超乎常人的直觉,我想这很难通过后天的刻意练习来获得。”
众人面露遗憾。
天赋这种东西最不讲道理,强求不来。
算鸟算鸟。
坐在角落里的白棠听到岑言把功劳全推到自己头上,立刻急了。
她不喜欢揽功,更不愿意别人忽略岑言在这个过程中的付出。
白棠快速站起身,脸颊急红了,顾不上社恐,小声反驳。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虽然白棠的声音小,但她得到的关注多啊!
大厅里的目光瞬间聚集到她身上。
白棠攥紧手里的水杯,因为突然被这么多人看着,瞬间又低下头去,不敢抬头和众人对视,只是语速飞快地解释道。
“我才没有什么特别厉害的天赋!这些......这些全都是岑言手把手教我的!”
她也不管别人听不听得清。
她只管说。
“岑言的实验水平比我高得多!如果由他亲自操作,误差只会比刚才更小。他才是真正厉害的人!”
白棠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在干嘛,慌乱地又缩回角落,背对着众人,像是刺猬缩回尖刺里。
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刚才听到了什么?
都是岑言教的?
岑言的实验水平比她还要高?
众人的视线重新回到岑言身上。
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能把理论做到这种程度,已是怪物。
结果他还是实验室里最深藏不露的大BOSS?
“上帝啊,这太不可思议了。”
一名剑桥研究员低声感叹。
但很快,这些顶尖学者们就想通了其中的逻辑。
对啊,这就合理了!
如果岑言自己不懂实验,他又怎么可能在转角电子学这个全新的赛道上,如此准确地预判每一个技术难点,并且给出完美的工艺指南?
他必定是自己亲手趟过了无数个坑,掌握了最成熟的技术,才能指导出这样优秀的实验团队。
天才往往是全能的。
施密特教授坐在人群中,面色愈发凝重。
他意识到,马普所绝不能因为今天的一点小摩擦,失去和晨星实验室合作的机会。
如果晨星的未来,马普所被排除在外,他们这就无异于在滑铁卢前加入法兰西!
研讨会结束后,人群逐渐散去。
施密特教授没有立刻离开,他让团队的其他成员先回酒店,自己则寻找补救机会。
他看到了正在指挥工作人员收拾会场的晁远。
施密特教授急忙走上前,神色万分诚恳。
“晁远博士,请留步。”
晁远停下脚步,转过身。
“施密特教授,您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施密特搓了搓手,有些尴尬地笑起来。
“晁远博士,关于今天下午皮埃尔在超净间外的违规行为,我代表马普所,再次向晨星实验室表达最深刻的歉意。我已经勒令皮埃尔回酒店闭门反省,马普所内部一定会对他进行严肃的纪律处分。”
施密特观察着晁远的表情,继续说道。
“我希望您能帮我向岑教授转达。马普所对岑教授提出的工艺标准数据库共建计划,依然抱有极高的诚意。我们绝不会因为这次冲突而退出合作。我们愿意给予晨星最高最高的尊重和合作权限。”
晁远看着这位态度180度大转弯的大牛,心里暗自佩服自家老板的手段。
这就老实了?
刚刚不是还要尊重吗?
“施密特教授,您的歉意我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