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明,少壮派杰青。
岑言脑海里的记忆检索开始搜索。
无数的画面在思绪中翻腾,他很快在记忆深处找到了关于这个人的信息。
在前世,大约九年后,国内学术圈爆发了一场波及甚广的地震。
这场地震让不少杰青人心惶惶。
起因是一位专门从事学术打假的网络科研大V,在社交平台上实名举报高校教授论文造假,他将矛头直指德文大学的院长王建明,列举了大量造假证据。
这场风波,成了全网反科研造假的第一枪,引发全民关注,甚至惊动上层调查组。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王建明,最终被剥夺所有学术头衔、开除教职并面临法律追责。
岑言若有所思。
他又看了看手里的材料。
王建明现在正处于事业巅峰期,被举报的市级重点研发项目,刚在市科委官网结束公示。
岑言翻阅着举报信里附带的论文资料,眉头逐渐皱了起来。
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前世王建明被免职,直接导火索是七年后他指导的学生在顶刊上发表的一篇论文。
王建明作为通讯作者,对数据造假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可现在才2017年。
那篇引发雪崩的论文,现在连个新建文件夹的影子都没有。
那个研究员学生,估计这时候才刚要上大学吧?
这样的话,可就让岑言有些无奈。
他总不能跑到市科委,拿出一份七年后才会发表的论文去证明王建明现在有问题。
用未来的剑,斩当下的官?
那市科委肯定以为岑言是不是疯了。
但如果要从专业方向入手,那王建明的研究领域是生命科学,主要涉及肿瘤细胞通路、分子生物学和基因表达。
岑言两辈子加起来,技能树全点在材料化学、凝聚态物理和人工智能领域上了。
他对生命科学的认知,并没多强。
岑言看着资料里那些密密麻麻的蛋白质免疫印迹条带、细胞流式图以及小鼠活体荧光成像。
这对他来说,前方的领域完全未开放,肯定不是现在能探索的。
如果想深入核查这份重点研发项目的问题,从理论机制和实验流程上去寻找漏洞,他就必须从头开始学习分子生物学,了解复杂的蛋白质相互作用和基因测序原理。
理论上,拥有记忆图书馆的他确实能做到,速度也比常人快很多。
但时间成本太高了。
晨星实验室现在多线并进,他每天的日程排得上厕所都得计时的。
你别问为什么还有时间休息。
难道休息不应该算在日程里吗?
为了核查一个关系不大的造假者,耗费几个月时间死磕一门全新的复合型学科,不值当。
“不接又不好,接了现在给自己找麻烦了。”
岑言无奈地嘀咕道。
再想想办法吧。
他把材料收拢,叠放在桌角,起身离开办公室,推门走到外面办公区的茶水间
其实他自己办公室里就有得喝。
他主要是出来走走。
梁晓鸥正坐在一旁的高脚凳上,她也跑到茶水间来干活,只不过她看起来似乎并不是很高兴,皱着眉。
“怎么?卡住了?”
岑言拿着水杯走过去,看了一眼。
梁晓鸥转过头,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怎么又不行。”
她撇了撇嘴,拿起果汁灌了一大口。
“感觉现在做久了,总是会有一些脏东西在偷偷影响我......我不是说那个,我说的是惯性思维。”
梁晓鸥有些懊恼地揉了揉脸颊。
“这不是挺常见的吗?哪有人做科研天天都能搞出新东西啊?人是人,又不是超人。”
岑言笑着看着梁晓鸥,端起水抿一口。
“你啊。”
梁晓鸥看着岑言。
“哎呀,我不和你比,但是我觉得,人的大脑就是爱偷懒。一旦形成路径依赖,真的很难跳出来,总想走以前的老路。”
岑言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着梁晓鸥发愣。
惯性......
爱偷懒......
路径依赖......
岑言灵光乍现。
对啊!
不仅正常做科研的人会有思维惯性,那些走捷径的人,同样有行为惯性!
用你的屁股想一想!
造假本身就是为了走捷径,如果每一次造假还需要换不同的手段,那这捷径不也成了另一种辛苦?
那他们不就违背了造假这种偷懒行为的初衷?!
“晓鸥,你真tm是个天才!”
岑言兴奋起来,重重地拍了一下梁晓鸥的肩膀。
梁晓鸥正在喝果汁。
被岑言这么猛然一拍,猝不及防,一口盐汽.....果汁喷出来,她顾不上擦桌子,猛然转头,怒目而视。
“你发什么神经啊?!”
可岑言却只留下给她一道欢快的背影。
“哎!你怎么走了?干嘛呢?”
梁晓鸥在后面喊道。
“晚点说!”
“嘭!”
岑言办公室的大门猛的关上,一声闷响。
梁晓鸥翻了个白眼。
“神神秘秘的......”
她又继续忙自己的事,没有管这插曲。
回到办公室,岑言把门反锁。
他闭上眼睛,意识完全沉入脑海深处的记忆图书馆。
他不再去纠结王建明现在的这份项目申报书,而是直接跨越时间的长河,去检索9年后那份将王建明拉下马的打假报告。
既然王建明团队的造假被扒得底朝天,那他只需要弄清楚他们是怎么造假的,提取出他们的造假模板,然后拿这个模板来套用现在的项目资料。
岑言在记忆图书馆中徜徉。
一点,一点.......找到了!
未来那篇被质疑的论文中,共有14张图表存在明显问题。
岑言把这些问题分成了三大类。
第一类,主观计数偏差。
有10张图表涉及细胞计数实验,在统计学上,实验人员需要对显微镜视野下的总细胞数和阳性细胞数进行客观随机的计数。
但论文中根本没遵守这原则,他们直接忽略了所有不利于预期结果的数据,人为挑选出那些正好符合假说的特定区域进行拍照和计数,从而强行得出完美的阳性比例。
第二类,数据编造。
有1张图表记录了小鼠的体重变化,这份长达数周、涉及几十只小鼠的体重记录表里,所有数据的末位数字竟然全都是“5”或者特定规律的偶数,甚至能被统计。
而在真实的动物实验中,体重测量会精确到小数点后一到两位,由于活体动物的个体差异和进食排泄情况,数值充满随机性。
连续几十天几十只老鼠的体重尾数全是整数的概率实在是太低了。
这数据拿给小学生看都知道是瞎编的!
第三类,图像重复使用。
有3张图表涉及免疫印迹和斑点免疫杂交的图片,这些图片中的蛋白条带通过调整对比度、局部裁剪、甚至水平翻转后,被多次重复使用在不同的实验组别里。
三类造假手段清晰明了,直接对着查就是了。
岑言立刻拿过市科委送来的那份材料。
文字部分,岑言看都没看,直接翻到最后的附图和数据补充材料部分。
他先查看那几页密密麻麻的动物实验数据表。
岑言敏感的数字雷达启动,目光一行行地扫过那些数字。
“尾数异常。”
岑言一边确认,一边记录异常点。
至于条带图,肉眼确实很难分辨这些黑乎乎、长短不一的条带到底有多少区别。
但肉眼不行,电子眼行啊!
只需要一个基于现有视觉识别模型的图像比对程序,不需要多复杂的功能,就用来抓取图片的噪点特征、边缘轮廓,然后进行匹配比对。
那不就拿下了吗?
说干就干。
岑言将材料图片扫描成高清电子版,同时开始现场做基础图像对比的程序。
半天时间,就出结果了。
论文图3B里的对照组条带在进行垂直翻转并拉伸12%的比例后,与图5C里的实验组条带达到了98.6%的重合。
连边缘那些微小的随机噪点分布,都完全一致。
图4A的背景空白区域与补充材料里的另一张图一模一样,只是中间原有的条带,被直接用图片编辑刷子刷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