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内,气氛紧绷。
双方僵持不下。
调查组毫不退让地注视着王建明,他们可是带着任务和确凿证据来的,没有结果是不可能走的。
可每一个被查到头的人。
总是会在绝境前爆发出最后一搏的求生欲。
王建明就是如此。
他呼吸都放缓了,像是草丛里和猎食者对上眼的铃鹿,寻找着任何对方围猎的破绽,企图寻找到可以突破的一线生机。
其实按照现在这个阵仗。
市科委、纪委都来了,手里还拿着王建明自己都很清楚是对的完整证据和技术证明。
完整的链条已经形成。
王建明可以突破的空间很有限。
但他能靠这一套坐到这个位置,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
他很敏锐地察觉到这个链条中最薄弱的一环。
那就是技术专家。
以他王建明的前景,国内是没有什么顶级学者愿意出面去非要打别人的假。
那得罪了不是一个两个人,而是一个学校。
所以这个技术专家是绝对不敢露面的。
大家都是努力了那么多年坐上位置的,谁能没有一点勾当呢?
谁能保证自己的屁股完全干净呢?
如果对方的地位不如自己……
那他可就要开始“你是什么杰青?”地狠狠质问对方“你有什么资格评判神的对错?”
所以,王建明刚刚大声叫嚷要求见举报人,要求与出具报告的技术专家当面对质,就是试图用这种虚张声势的方式夺回主动权。
调查组完全不为所动。
“王建明教授,请你冷静。”
调查组成员皱眉看着他。
“本次核查遵循严格保密原则,技术专家仅负责从客观角度出具独立的技术评估意见,不参与任何现场问询环节,请你理解。”
调查员将一份协助调查通知书推到王建明面前。
“请你立刻交出该项目所有的原始实验记录本、原始数据以及相关电脑硬盘,配合我们进行后续的全面核查,拖延时间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王建明看都没看那份通知书,他直起身体,理了理身上的西装外套。
王建明嗤笑一声,指向书架上一排排的荣誉证书、专利证明和聘书。
“我王建明在生命科学领域深耕了二十年!我的研究成果发表在国际最顶尖的学术期刊上,经过了全球最严格的同行评审。你们随便找一个藏头露尾的家伙,拿着几张图就想否定我们德文大学的心血?真是不知所谓!”
“是《Nature》论文评审的专家厉害,还是你们去找的阿猫阿狗厉害?!”
王建明酝酿了很久,这声质问,让他成功地触发了致命节奏。
“你们知道我现在的重点研发项目意味着什么吗?我们在做突破西方壁垒的靶向药底层通路的研究!这项目一旦停摆,影响的是整个国家在生物医药领域的战略布局。”
王建明停下脚步,目光转向调查员,开始扣大帽子。
“那个专家,他比我在这个领域还专家吗?我是国内领先地位,他呢?他具备生命科学专业资质吗?他懂基因剪影技术吗?他明白活体实验的复杂性吗?用一些死板无趣的数字规律来衡量生物的变量,不知所谓!完完全全的不知所谓!”
王建明越说越畅快。
甚至他还找到了更好的点。
“我告诉你们,这次的举报绝对是一场有预谋的恶意构陷!极大可能是竞争对手眼红我们拿到了国家重点项目,甚至可能是境外企图打压我们民族科研发展的恶意操作!你们不去查那居心叵测的举报人,反倒是跑来查我?”
他在办公室里和欧洲画家的最后演讲一样来回踱步来回咆哮,他的态度变得无比强硬。
“原始数据涉及核心商业机密和国家重点项目保密协议,在没有见到你们更高层的领导或者那个技术专家之前,我绝不会交出任何东西!你们如果强行搜查,我会直接向部里反映情况!我要看看你们这些外行人能不能承担这个责任!”
调查员看着王建明胡搅蛮缠的姿态,眉头紧锁。
对方的态度这让现场的问询变得十分棘手。
只能希望稳住他,另一边的同伴能有所突破了。
同一时间。
德文大学生命科学院的财务档案室里,另一场交锋也进行。
几位调查员正在快速翻阅王建明课题组近几年的项目经费流水与报销凭证。
桌上堆满了厚厚的账本和发票夹。
调查员对比着试剂采购清单、测序服务发票以及设备入库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调查员员的脸色却越来越沉重。
账目太干净了。
干净到让人觉得反常。
每一笔抗体试剂的采购都有正规厂家的发票,每一笔动物饲养费都有实验动物中心的清单,甚至连手下研究生的劳务补贴都按月足额发放,签字确认的流程完美无缺。
王建明是个老狐狸。
他深知财务合规的关键,从不在账面上留下任何把柄。
几个小时后,调查员们终于汇合了。
“账目上查不出漏洞。”
查账的调查员员压低音量。
“所有的报销凭证都没问题,我们这边找不到突破口。”
带组和王建明对峙的调查员感到一阵头疼。
王建明拒不交出原始实验数据,财务查账又无功而返。
他们手里唯一的筹码,就剩岑言的那份技术评估意见书。
但王建明死咬着技术专家不露面、只懂数据不懂生物这点硬抗。
如果强行采取强制措施查扣硬盘,事态可能会失控。
如果让大领导亲自出面施压,等同于把学术造假上升到了政府和高校对立的层面,在没有拿到原始数据定罪之前,大领导也会承担很大的政治风险。
调查组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僵局。
他们只能暂时封存了王建明实验室的部分非核心外围设备,带走了那些复印件,结束了第一轮的现场突击。
两天后,市科委内部会议室。
大领导坐在长桌的主位上,脸色铁青。
他看着面前那份查无实证的阶段性汇报,火气直往上涌。
他一把将汇报文件甩在桌上。
“一帮饭桶!”
大领导环视在座的几名调查组核心成员,毫不客气地训斥道。
“都已经把饭喂到你们嘴里了!那么翔实的造假证据,连造假图片的拉伸比例都给你们标得清清楚楚,你们拿着这样的铁证去现场,竟然还能无功而返?”
调查员硬着头皮解释。
“王建明非常难缠……”
大领导当然知道基层的难处。
“我知道,但你们这实在是……”
大领导说着说着,叹了口气。
学术圈不比官场,常规手段确实有些水土不服。
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压抑。
坐在侧面的刘干事思索片刻,试探开口。
“领导,王建明现在就是笃定我们手里只有表面图片的分析,拿不到底层数据。您看……我们要不要再咨询一下岑主任?他既然能这么短的时间就找到问题,说不定有办法在不拿到原始数据的情况下,就……”
刘干事话音刚落,大领导直接抬手否决。
“不行。”
大领导态度坚决。
“我之前答应过岑言,他只负责技术核查,绝不让他出面当这个恶人。岑言现在是我们京海科创的金字招牌,他的精力应该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这种学术圈里的泥沼,坏名声,不能让他去踩。”
大领导看着众人,皱眉说道。
“保护好他是我们科委的责任。就算我亲自带队去德文大学施压,也绝不能把岑言推到台前。”
会议再次陷入沉默。
此路不通,但如果真的到需要大领导出面的话,那不久显得他们这些人更无能了?
一周的时间转瞬即逝。
李所南楼,晨星实验室。
岑言正在办公区查看白棠提交的最新一批TBBG异质结测试数据。
自从工艺标准确立后,实验室的运转效率极高。
李智负责的AI云平台也已经开始进行第二轮的模型微调。
一切都在按照他规划的轨道稳步前行。
岑言看完数据,签好字递给旁边的助理研究员,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眼日期,眉头微皱。
距离他提交那份针对王建明的《技术评估意见书》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星期了。
按照京海政府的雷厉风行,这件案子早该有定论了,甚至王建明的处理公告也该挂上官网了。
但至今为止,风平浪静。
岑言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拨通刘干事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