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加尔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里,任由海风撩动他的发丝。他眺望着内海粼粼的波光,竖起的尖耳看似听着身旁的将领们讨论现在、以及未来,但思绪却早已飘到了某个遥远的、只有他自己知晓的维度。
“我们的卸甲人,可有什么要说的?”一道声音将他拽了回来。
“我吗?”费加尔明知故问,语调懒散。
“不然呢?”卡拉萨莎拉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惯常的调侃。
然而,若仔细分辨,那调侃之下似乎还缠绕着一丝极难被察觉的、细如发丝的嫉妒。
费加尔被称为『卸甲人』,源于那次在阿苏焉圣殿的观礼。
他被达克乌斯点选。
当时,最先被叫到名字的是阿拉洛斯,接着是塔洛斯、艾萨里昂,再到吉利德。
至此,敏锐的观礼者们已然品出了端倪。
细细一想,达克乌斯点的这四个人,可不是随意之举,而是有着极其明确的针对性,他们全都是男性,且都来自陆军体系,吉利德与艾萨里昂曾是马雷基斯的副官,此外,吉利德与马雷基斯还是亲戚关系。
阿拉洛斯是阿莱斯,塔洛斯是艾尼尔,艾萨里昂是阿苏尔。而到了吉利德这,则定义变味了,杜鲁奇?离群的阿苏尔?还是某种象征,作为贝尔-夏纳的后代——被选中来终结这六千年轮回的见证者?
除了种族背景的差异,他们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共同点:他们都属于年轻一代,他们都与陆军体系有关联,尽管其中的艾萨里昂与阿拉洛斯,他们所率领的部队尚未获得正式番号,尚未真正纳入军制序列之中。
杜鲁奇的席位中,观礼者你看我我看你,神情交错。
他们知道达克乌斯喜欢『五』这个数字,纳迦罗斯的一切几乎都离不开『五』,这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共识。
然而,第五个始终没有出现。
一时间,各怀鬼胎。
发现其中规律的海军派和官僚派在唏嘘后,干脆放弃了紧张,转而开始吃瓜,看热闹,猜测下一刻会不会继续点名,点到的人又会是谁。谁让第五个被选中者无论是谁,都与他们无关呢?
而陆军派内部,有不少发现这一特征的将领们开始在内心自我对照,悄然兴奋,心想是不是轮到自己,是否够资格被点名。
卡拉萨莎拉当时就在人群中,但很遗憾,当时达克乌斯没有点她,而是点的费加尔。
费加尔终于坐直了身体,随后双肘抵在膝盖上,深深弯下腰去。他的手缓慢地、几乎带着某种仪式感地抚过脸上那道深刻的疤痕。
指腹传来的触感粗糙而坚韧,像一道被岁月打磨过的皮革镶边,深深嵌入皮肉与记忆之中。这道疤痕,是他在幼庭学习时留下的,源自一门被称为『学院击剑』的残酷课业。
那时的训练与其说是剑术切磋,不如说是对意志的锻打。
双方佩戴开刃的护手剑、安全眼镜与简易护具,却被要求站立如碑,除了挥剑的前臂,全身其余部位皆不得移动,禁止任何躲闪与偏头。
规则冰冷如铁。
考验的并非技巧,而是直面刃锋直劈而来时,瞳孔是否收缩、呼吸是否紊乱、握剑的手是否颤抖的纯粹胆量。
他脸上的疤痕,便是那时被瓦什纳一剑劈中所致。刃口撕裂皮肉的触感、温热血珠溅入眼角的刺痛、还有周围死寂中骤然响起的吸气声,这些细节至今仍会在某些夜晚清晰回涌。
幼庭信奉的准则是:伤痕需自己处理,痛楚需自己吞咽。
于是,比赛结束后,他独自对着镜子,用颤抖却稳定的手指持针穿线,在没有任何舒缓药剂辅助下,一针一针地将绽开的皮肉缝合归位。每一次针刺入、线拉紧,都是对痛觉的驯服,对恐惧的埋葬。
在幼庭,这种疤痕有一个专门的称谓:施米斯。
它不是瑕疵,而是勇气的纹章,是证明你曾直视刃光而未眨眼的烙印。一道合格的施米斯,往往比任何勋章更能赢得沉默的敬意。
这是新时代杜鲁奇的玩法,杜鲁奇能通过施米斯,分辨出对方出生自新时代,还是从旧时代走过来的,就像在新时代中流行的榛子头一样(816章)。
出生在新时代前后的杜鲁奇,即便在晋升为高级军官后,仍固执地保持着榛子头。在这些骄傲的精英眼中,榛子头与施米斯一样,不仅是外形,更是一种直观的身份标志和个人实力的体现。
只要在军队体系里活动的杜鲁奇看到榛子头和施米斯,哪怕不认识人,也能在第一眼就认出他们出生于新时代前后。
当然,从旧时代走来的杜鲁奇对此是蔑视的,有点像小孩子过家家。
而若论疤痕,瓦什纳的情况比他更为『隆重』。费加尔虽通晓学院击剑,却远不如瓦什纳那般狂热。对方脸上除了他留下的这一道,还纵横交错着另外四道深浅不一的施米斯,宛如某种用疼痛与鲜血书写而成的偏执诗篇。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海风都仿佛凝固,他才怅然若失地吐出了一个词。
“不知道……”
他的回答,成功地引来了一片毫不掩饰的、混杂着失望与讥诮的嘘声。
“你可是卸甲人,你怎么能不知道?”
如果说卡拉萨莎拉的嫉妒是藏在丝绸下的薄刃,那么瓦什纳此刻的语气,便是将嫉妒明晃晃地淬在刃尖上。
赤裸、滚烫、毫不掩饰。
费加尔缓缓转过头,目光深深地烙在瓦什纳脸上。那张他熟悉无比的面孔,此刻被复杂的情绪烧得有些扭曲。瓦什纳脸上的五道施米斯在光线下一览无余,它们本应是勇气的证明,此刻却仿佛成了某种不甘与焦灼的刻度。
他们曾是好朋友。
这份友谊始于纳迦隆德,在决定能否成为幼庭一员的考核期间,他们被分配到了同一间临时宿舍。
直到阿苏焉圣殿。
直到费加尔的名字,被达克乌斯以那种不容置疑的方式点出,成为第五人,成为『卸甲人』。
一切在那一刻,发生了无声却彻底的质变。
费加尔在那道深深的凝视中,看到的不仅仅是瓦什纳此刻的质问。他看到的是过往并肩的影子,是如何在嫉妒的火焰下扭曲、变形;看到的是那些曾共同引以为傲的疤痕,如今似乎成了衡量『谁更配得上』的残酷标尺;看到的是一种无形却坚韧的联结,如何在『被选中』与『未被选中』的裂隙间,悄然崩解成陌生的尘埃。
他没有回答瓦什纳的问题。
那深深的注视本身,便已是一个沉默的、充满疲惫与了然的答案。
海风穿过他们之间短短的距离,却仿佛掠过了一道正在无声拓宽的深渊。幼庭时代共同留下的伤痕仍在脸上,但他们所站立的世界,已被那道来自圣殿的光,切割成了再也无法拼合的两岸。
不过对他而言,这些嫉妒与暗涌无所谓。他只需做好该做的安全措施,以抵御可能从任何阴影中刺出的利刃。
其余的,自有规则与军纪来裁定。
他所统御的大军团,在第二十二集团军的序列中。
尽管二十二集虽是后组建的军团,但其战斗力极为强悍。其骨干力量从老部队中抽调,采用老兵带新兵的模式。军官和士兵基本都是纳迦罗斯的新生人口,诞生于旧时代末尾或是新时代之后。
因此,二十二集团军私下里被称作『青年近卫军』。这一称号虽非正式,却在军中口耳相传,成为某种心照不宣的荣耀与期许。
而瓦什纳,则统御着另一支大军团。
费加尔丝毫不担心瓦什纳会在军事上搞出什么骚操作,严明的军纪与铁一般的规则高悬于此。除非他自己失心疯了,做出逆天的军事部署,例如在侧翼毫无掩护的情况下冒进,或在失去联络后坐等被围、盼望着不可能的救援。
况且……战争已经结束了。
这也正是他们此刻坐在这里的原因,他们在等待一场会议的开始,一场关于战争结束的正式通知会议。
而这也正是卡拉萨莎拉与瓦什纳那份嫉妒之下的另一层底色。
战争,对他们而言,还没真正开始,便已宣告结束。
这剥夺了他们展示价值、赢得荣耀、攫取晋升资本的舞台。苦学多年,淬炼一身本领,结果连一场像样的仗都未曾打响。在预期中本应铺就的辉煌履历化为泡影之后,费加尔那『卸甲人』的身份,便显得格外刺眼与突兀。
瓦什纳并没有被费加尔那近乎漠然的态度激怒,他早已习惯了,在他的认知里,费加尔一向如此。他也没有进行更进一步的挑衅,除了彻底撕破脸、让难堪的传闻飞遍集团军集群乃至高层之外,他捞不到任何实质好处。
于是,他生硬地转变了话题,将话锋甩向一个更宏大、也更敏感的方向。
“接下来会不会裁军?”
这个问题,比预期中的辉煌履历化为泡影更为残酷,也更为现实。它不再关乎个人荣辱,而是直指他们赖以存在、为之献身的根本。
军队本身是否会收缩,他们手中紧握的权柄与责任,是否会在和平的晨曦中悄然消融。
讨论从最初的试探逐渐深入,最终,一个虽未明言却逐渐成为共识的结论浮出水面:会裁军。
庞大战争机器的维持需要难以想象的资源,当君临奥苏安已经成功后,内部便必然要面对『冗余』的审视。一些纯粹为战争而膨胀的部队,一些传统但已不合时宜的编制,很可能会被并入、改组,乃至解散。
然而,当这份沉重的共识落下时,他们却又隐约触摸到一道无形的屏障。
“好在……”莫卡里斯低声打破了沉默,“我们是青年近卫军。”
这句话像在暗室里划亮了一根火柴。
“我们是新生代,从骨架到血肉,从理念到训练,我们代表的不是过去,而是被塑造成型的未来。”卡拉萨莎拉感慨着。
裁军,往往裁撤的是不适应新时代的冗赘,是旧时代的遗留与惯性。而他们,第二十二集团军,本身就是新时代的产物与象征。他们不仅仅是士兵,更是一种政治姿态,一种展示杜鲁奇已完成更迭、拥有崭新活力的活体证明。
费加尔静静地听着同僚们的分析,手指无意识地再次擦过脸上的施米斯。他心中清楚,这个结论背后混合着理性的判断与一丝自我安慰的侥幸。
高层需要忠诚、锐利且代表着『正确出身』的年轻拳头,在战后更为复杂的棋盘上,作为威慑与行动的标杆。
他们被塑造出来,本就不只是为了打赢上一场战争,而是为了维持根本。
瓦什纳也沉默了,他脸上的疤痕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深沉。嫉妒或许仍在,但在此刻关乎存续的现实问题前,它不得不暂时退让。作为另一支新生力量的主官,他同样身处这道无形的屏障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