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的舞台或许已落幕,但政治的舞台永远需要演员。他们这些青年近卫军,似乎已经从锋利的剑刃,被赋予了成为权杖一部分的潜质?
裁军的浪潮或许马上会席卷而来,但他们所站立的甲板,眼下看来,仍有着不同寻常的浮力。
“你父亲……”过了很久,莫卡里斯打破了沉默,目光转向费加尔。
话只说了一半,但在场的将领都已心领神会。霎时间,所有的视线,探究的、算计的、期待的齐刷刷落在了费加尔身上。
费加尔抬起头,迎着那些目光扫视一圈,随后发出一声无语的轻笑。
“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们。”笑声止住后,他看向瓦什纳,用近乎通知而非商议的语气说道。
友谊归友谊,投资归投资。
他明白莫卡里斯在打什么算盘,这是在为战后生活乃至更长远的保障,寻觅一条稳妥的财路。作为将领,他们并不缺钱,但谁会嫌钱多呢?
而他的父亲,便是一个值得关注的『项目』。
与在场部分出身孤寂的同僚不同,费加尔拥有完整的家庭。
母亲管理着一座规模庞大的纺织厂,麾下有五千名杜鲁奇女工;父亲则是一名资深船长,指挥着一艘往返各港口的大型邮轮。
表面看来,投资纺织厂似乎更稳妥,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那座纺织厂是宫廷与官方的资产,内部的投资份额早已被各路势力瓜分殆尽,海军将领、官僚、老牌陆军贵族……甚至他们这些青年近卫军将领,也因马雷基斯的授意,定期能获得一笔象征性的分成。
但这笔钱,与其说是收入,不如说是政治纽带与未来的献金。它们很少真正落入个人口袋,而是被继续投入复杂的政治运作与关系维系中,成为一笔看得见、却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触碰的虚拟财富。
相比之下,他的父亲看似只指挥一艘邮轮,但那是邮轮,作为最早一批获得认证的船长,父亲积累了深厚的人脉。一旦父亲决定从军队系统中退役,便能凭借这些资本吸引投资,组建一支民用船队,专门服务于风暴织法者教团,通过承接稳定的运输任务来获取并扩大利润。
莫卡里斯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他也想参一股,分一杯羹。
各取所需,无可厚非。
至于土地……
那是最蠢的投资。
投入巨大,回报微薄,周期漫长。
更重要的是,这么做有很大概率激怒达克乌斯。
他的意志难以揣测,但他对土地兼并、尤其是军事将领、贵族染指土地的警惕,早已是公开的秘密。触碰这条线,无异于亲手拆毁自己赖以立足的政治保障,将好不容易到手的未来,押注在最危险的轮盘上。
费加尔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海面。
父亲船队的汽笛。
这条路,或许才是风暴过后,真正能安稳航行的方向?
又过了片刻,费加尔与在场的其他将领一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挺直脊背,整齐地敬礼、问候。
钦塔拉与维耶纳并肩走了过来。
前者是他们的直属上司,后者则是他们曾在中庭学习时的庭长。
无论对哪一位,他们心中都怀有尊敬,但那尊敬之中,始终缠绕着一丝难以驱散的惧怕。
惧怕,是因为这两位从旧时代的血与火中走出来的杰出女性,她们的精神状态……并不稳定。
偶尔,会出现失控。
在纳迦罗斯这个弱肉强食、背叛如同呼吸般寻常的世界里,情感是奢侈的毒药,也是致命的破绽。为了生存,每个人都必须时刻佩戴着冷酷、狡诈与强悍的面具。
所有真实的情绪,恐惧、悲伤,乃至一丝残存的善意都被强行压制、封存于心灵最幽暗的底层。然而这些情绪并不会消失,它们像被过度压缩的弹簧,或在心底无声腐烂的伤口,总会在某个毫无防备的瞬间,或是被某个意想不到的『扳机』触及。
一股熟悉的气味、一段似曾相识的场景、一句无心的话语等等,而猛然反弹,爆发出毁灭性的力量。
从心理学上看,这是长期极端压抑后不可避免的逆冲。那些被刻意封印的记忆碎片,也许是童年阴影、某次失败的刺杀、目睹至亲惨死的瞬间,或是在巫王麾下服役时所经历的、无法言说的恐怖……都会在意识松懈的缝隙中挣脱束缚,将人拖回往日的梦魇。
作为庭长,维耶纳展现了她的另一面。
她从来都不是一位『合适』的教导者,暴躁,缺乏耐心,带有一种母亲辅导孩子写作业式的、令人窒息的情绪化与压迫感。她惯用沉默与尖锐的讽刺替代解释与指导,让许多学员在尊严受挫与知识饥渴的双重折磨中艰难度日。
但毋庸置疑的是,她是位极为优秀的将领。她对军事业务的精通已到了近乎偏执的程度,战术推演、后勤调度、士气把控,所有细节皆在她掌控之中。她从不允许部队去冒任何无意义的险,可一旦真正的困境降临,她也绝不会让麾下后退半步。
她的存在本身,便是锋刃与盾牌的矛盾结合体。
当马雷基斯敏锐地察觉到她并不适合承担教导这一需要克制与疏导的责任后,便毫不犹豫地结束了她在中庭的任期,转而命令她着手组建一支全新的部队——第十二集团军。
在战略部署上,十二集被部署到了安格瑞尔,作为第三波次进攻力量,当卡勒多王国的军队离开被群山围绕的本土进入艾里昂王国平原地带后,登陆艾里昂王国。
遗憾的是,战争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而钦塔拉失控的体现方式,要更为直接、更具物理性。
她会打人!
在旧时代,她长期驻守纳迦罗斯西北方的一座重要据点,忠于职守,不曾懈怠。她虽出身纳迦隆德,但由于服役地点远离权力核心,与纳迦隆德派系的联系并不深,因而未曾卷入政治漩涡。
随着新时代的来临,随着纳迦罗斯的战略收缩,她守备的据点也随之放弃,回到纳迦隆德后,开始接触并深入学习新时代的军事理论,随后组建第二十二集团军。
她的武技极为卓越,那是近百年在最前线与黑暗、变异生物及潜在入侵者搏杀中淬炼出的、毫无花哨的杀人术。
这份卓越,在她失控时,便成了危险的源泉。
两种失控,体现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崩溃路径。
钦塔拉的失控,是压抑情感的暴力宣泄。当某个细微的扳机被扣动,她的理性便会如脆弱的冰层般骤然开裂。
紧接着,便是肢体先于意识的爆发。
那并非有意识的攻击,而更像一种被痛苦记忆附身的、条件反射般的防御性清除。她的拳头、肘击、甚至随手抓起的物件,会以精炼的武技动作砸向最近的目标,仿佛在击打那些从记忆深渊中爬出的幻影。
事后,她往往比受害者更茫然、更破碎,仿佛刚才那具狂暴的躯壳并不属于自己。
费加尔并未系统学习过心理学,但他凭直觉与观察明白,这是一种心理创伤,因为他母亲身上也有,只是体现方式不同。在他看来,这根本不是性别问题,而是社会与环境在个体生命中所刻下的、共同的烙印。
随着年龄增长,随着他翻阅那些老一辈杜鲁奇撰写的回忆录、战记与小说,他愈发清晰地体会到,对于出生在新时代前后的杜鲁奇而言,那些从旧时代蹒跚走来的前辈,或多或少都有些不正常。
这种不正常并非疾病,更像是生存反射系统的残留?
那是一个背叛如同呼吸、残忍等同常态、信任等于自杀的时代所赋予的『天赋』,高度警觉、多疑、情感剥离、对痛苦与死亡的麻木,以及深植于潜意识的、对失控环境的极度控制欲。
这些特质在旧时代是护甲,在新时代却往往成为枷锁,或是间歇发作的隐痛。
也因此,与这些从旧时代走过来的杜鲁奇打交道,必须讲究技巧。
不然就会像瓦什纳那样,差点被钦塔拉活活打死。
不能以纯粹新时代的逻辑去理解他们的反应,不能将他们的沉默视为默许、将他们的尖锐视作敌意、将他们突如其来的情绪崩溃视作软弱。
要读懂他们话语之下未曾言明的恐惧,要辨认他们冷静表象下可能正在翻涌的记忆暗流,要给予他们一种有界限的、可预测的安全感。
这不是迁就,而是一种对历史伤口的尊重,一种在新时代的规则下,与旧时代幽灵共存的、必要的生存技艺。
此刻的钦塔拉与维耶纳看上去很正常,至少,她们没有陷入那种令人屏息的沉默,也没有突然爆发出记忆的鬼影。她们并肩坐着,带着一种黄昏般的平静。
但在费加尔看来,这恰恰是另一种『不正常』!
这种正常太工整,太像一幅精心调整后的静物画。她们展现出的,是一种被刻意修剪过的、符合当下场合的『稳定状态』。
而这与他所熟知的形成了某种令人不安的反差,就像暴风雨前刻意压低的云层,平静之下,涌动着只有知情者才能察觉的、不同质地的湍流。
“每一步都像写好的剧本,眼看夕阳落幕,转身已入局中。”
此时已是黄昏,钦塔拉望着天际逐渐沉沦的熔金色,轻声感叹。她的声音里没有失控时的戾气,只有一种战士眺望战场废墟般的、干涩的寥落。
这句话太清醒,清醒得不像出自一位曾被记忆鬼魂撕扯的人之口。
“时代的洪流扑面而来,既像落幕,又像重生……”
维耶纳接话,她的思绪显然很乱,话语间缠绕着对过去的回望与解不开的结。在她的认知中,没有达克乌斯,她早已死在某个被遗忘的角落或自我崩溃的夜里。
现在与未来,对她而言是一团模糊的光晕,既带来希望,也映照出漫长的阴影。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沉淀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慨叹。
费加尔静静听着。
一种复杂的感知在他心中弥漫开来,无论来自旧时代还是新时代,无论是被创伤烙印的前辈,还是像他这样在相对有序环境中成长的新生代,他们似乎都是被时代洪流裹挟向前的小人物。
一切仿佛早就被某种更大的叙事所设计、所铺排。
权力更迭、战争起止、个人的晋升与沉寂、甚至内心那些隐秘的伤疤与挣扎……当某个瞬间忽然窥见其中一丝轨迹时,才会悚然惊觉:自己早已身在局中,而那盘棋,远在个人意识苏醒之前,便已悄然布下了千丝万缕的线索。
黄昏的光为两位女性将领的侧影镀上一层暗金色的边,她们望着夕阳,仿佛在凝视那个将自己塑造、又将自己抛下的时代巨轮。
费加尔站在一旁,同样被笼罩在这渐暗的天光里。他感到自己正站在一条无形河流的中央,水流来自无法追溯的过去,涌向尚未成型的未来,而他与她们,都只是其中无法驻足、只能随之浮沉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