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阿兰迪尔的死,与伊姆瑞克进入圣火一样,可以被视为一种象征的彻底终结?
它标志着以个人血仇、王国绝对军事自主、以及对杜鲁奇永不妥协为核心特征的旧时代抵抗模式,在冷酷的政治现实面前,迎来了最终的落幕。
而艾里昂王国的代行者,大概率将会是艾尔丹?
权力过渡与重大决议,从来不是一句话、一道命令便能轻描淡写完成的。据艾里昂王国北方半岛传来的消息,曾有数量近十万的艾里昂骑兵,自王国各地汇聚而来,跨过了夜白河。铁蹄如雷,旌旗遮天,这支庞大的力量在河岸另一侧蓄势待发,准备向杜鲁奇的防线发起冲锋。
一场悲壮如飞蛾扑火般的冲锋?
然而,最终,这支骑兵军团却又无声地退回了夜白河对岸,随后仿佛融化在风与草原之中般消失不见。若非满地纵横交错的马蹄印仍旧清晰可辨,几乎会让人怀疑,这支足以撼动战局的力量是否真实存在过。
之所以出现如此陡然的转折,艾尔丹在其中扮演了至关重要、且不可替代的角色。
在达克乌斯离开萨芙睿王国的同时,他便已被秘密送回艾里昂。可以说,他完美完成了达克乌斯交付的任务:完成了关键的局势过渡,并将一场足以吞噬无数生命的毁灭性冲突,硬生生扼杀在爆发之前。
而所谓的大概率,最终仍取决于艾尔丹与其兄弟凯利尔,以及他们与瑞安娜之间,究竟将如何了结那段错综复杂、纠缠不清的私人恩怨。
没办法,这是私事。
这是任何宏观律法、任何政治协议都无法直接干涉的领域。
其中的可能性与结局混沌难测,甚至连奸奇……也不知道哦。
达克乌斯所能做的,不过是提前准备数位备选,将他们一一列入代行者的名单之中。
因卓的名字便在其列,但也仅仅只是停留在名单之上而已。他甚至还未曾与因卓就此进行过任何形式的沟通,个人的意愿必须被充分尊重。
倘若因卓最终选择返回艾索洛伦呢?
与之相比,泰伦洛克行省的代行者人选,便几乎没有了任何悬念,注定是吉利德。他的出身、血统,以及他在新时代中所扮演的角色,都使他成为一个无可指摘的最优解,稳固、合理,任谁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纳迦瑞斯行省?
达克乌斯并不清楚马雷基斯究竟是如何与阿里斯进行交涉的。
他只知道,两个人都还活着。
马雷基斯现身查瑞斯,这是情报系统早已确认的事实;而阿里斯尚在人世的消息,则是莉莉丝通过梦境传递给他的。
虽然阿里斯还活着,但他注定不能再成为纳迦瑞斯的暗影之王了。倘若真如此安排,杜鲁奇的权贵阶层恐怕会当场炸锅。
纳迦瑞斯,无论是作为曾经的王国,还是未来的行省,终究都是杜鲁奇的主地与精神故乡。让一位与他们血战数千年、彼此血仇早已深植骨髓的死敌,继续统治这片土地?
在军队即将裁撤、权力体系面临重组与洗牌的敏感时刻,这样的决定,无异于在最脆弱、最疼痛的伤口上反复撒盐。
此前,达克乌斯曾与马雷基斯就此进行过一次私下的探讨,若真的出现这种局面,该如何安置阿里斯?达克乌斯给出的构想是,让阿里斯前往埃尔辛·阿尔文。虽然阿什尼尔早就死了,但这并不妨碍阿里斯重新拾起那片大陆曾赋予他的——年轻时的梦想与可能性。
具体的去处,他心中属意的是艾索·塔拉里恩。
只是他并不知道,在沟通中,马雷基斯是否提及过这个去向。
至于纳迦瑞斯行省的代行者……
肯定不能是马雷基斯,他是凤凰王,若再兼任一方行省的代行者,那便纯粹是制度上的开倒车,是在亲手拆毁刚刚建立起来的王庭集权与制衡体系。
虽然没有摆到台面上进行公开讨论,但在私下的反复权衡中,最有可能的人选,大概是海格·葛雷夫夜督德拉卡。
在几位夜督之中,单论治理能力与资历,沃特无疑是最强的那个,但问题在于,他得负责管理整个艾希瑞尔大区。
另外,沃特一直在闹脾气。
这种闹脾气并非出于不忠诚,也绝非暗中策划什么别有用心的事情,而是沃特单纯地、彻底地不想干了。那是一种历经漫长生涯之后,从骨髓深处缓慢渗出的疲惫与磨损,是连意志本身都开始拒绝继续燃烧的状态。
想到这里,达克乌斯不禁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抬起,挠了挠自己的头发。一想到这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人事安排,他便感到一阵真切的头痛。没有什么事情比这更耗神的了,因为要同时去平衡的,是人心、历史、恩怨,以及尚未成形的未来。
“怎么?”
芬努巴尔露出了一个带着几分玩味的表情,他了解达克乌斯,清楚对方此刻正在思考什么,也更清楚,那份纠结背后所承载的重量。
达克乌斯摇了摇头,露出一抹略显无奈的苦笑,随即将思绪从那团乱麻中抽离出来,转换了话题。
“你这边协商好了吗?”
“伊瑞斯和柯思奎,维持现状不变。”芬努巴尔先是给出了肯定的答复,随后又用略带试探意味的语气补充道,“伊泰恩这边……托哈伦?”
达克乌斯没有马上回应,而是陷入了寻思。
伊瑞斯和柯思奎维持不变,意味着莫拉里昂与达罗兰将顺理成章地完成身份转换,成为各自行省的代行者,继续统治他们早已熟稔、深耕多年的土地。
在当下的政治格局中,这几乎无需多费心思去权衡,作为杜鲁奇阵营中最坚定、也最早期的盟友与支持者,他们获得这样的回报,本就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更何况,两人的能力与在地方社会中所积累的深厚影响力,确实无人能轻易取代,更遑论出其右。
至于那套被反复提及、近乎理想化的异地为官制度……
达克乌斯在心底轻轻摇了摇头,他并没有那种执念于必须彻底大一统、必须官僚轮转的统治者情结。他的核心需求始终清晰而务实:地方必须服从凤凰王庭的统治,必须为他所推动的那个庞大而深远的大计划服务。
只要能达成这一点,代行者究竟是本地人,还是外来者,本就不是什么不可变通的铁律。
而实现这种服从的真正关键,从来不在于人选的出身,而在于军权的彻底剥离。
只要代行者不再掌握军队,不拥有调动、指挥甚至征募的权力,那么无论他们个人在本土的威望与影响力有多大,终究也只是无根之木,翻不出凤凰王庭的掌心。相反,一个深孚众望、被地方社会所接受的本地统治者,往往反而能更顺畅、更稳定地推行王庭政令,减少摩擦,降低治理成本,避免不必要的内耗。
至于所谓的影响力坐大……
达克乌斯对此有着清醒到近乎冷酷的认知。
这是一个根本无法被彻底解决的问题,说的就像严格执行异地为官,就真能一劳永逸似的。
事实上,官员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经营关系罢了。几年下来,新的利益纽带、新的权力网络照样会生根发芽。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这些形式上的安排,而是顶层设计是否具备足够的制衡能力,以及那把随时可以落下的惩戒之刃,是否真实存在、是否足够锋利。
他所构建的,从来不是一个依靠理想化制度自行运转的乌托邦。
而是一台依靠核心权力的绝对集中、关键资源的牢牢掌控,以及明确、可执行的奖惩规则来驱动的现实机器。
代行者可以是本地豪强,可以根基深厚,但他们的权力来源、行动边界与最终命运,必须系于凤凰王庭。
“无论是托哈伦,还是阿尔斯兰、伊瓦尔恩……”达克乌斯摊了摊手,动作显得从容而随意,仿佛在他眼中,这几位候选人之间的差异本就无关紧要。
托哈伦来自伊泰恩的第二大城市安格瑞尔;阿尔斯兰是洛瑟恩本地根深蒂固的贵族代表;伊瓦尔恩则盘踞在西南地区,是典型的地方豪强。他们分别代表着伊泰恩内部不同地域、不同阶层的利益网络,各有支撑,各有分量。
在达克乌斯看来,伊泰恩必须设立一位代行者,而这三人的背景、能力与影响力,都足以胜任这一职责。选谁,更多只是策略层面的微调,而非方向性的抉择。
他与马雷基斯早已达成共识,凤凰王庭将依据传统,继续设在洛瑟恩。至于纳迦瑞斯的首府塔尔·安列克,即便它注定要在废墟之上重建,凤凰王庭也绝不会迁往彼处。
这背后牵涉的,是政治象征、地理辐射、历史纠葛与未来蓝图之间的复杂权衡,绝非一句话可以解释清楚。
正因如此,伊泰恩的地位才变得异常特殊。
它不仅是京畿,更像是京畿中的京畿,是整个政权运作的核心腹地,也是无可替代的绝对基本盘。
这里不需要一个挑战权威、彰显个人意志的强势人物,只需要一个能够稳妥维持运转、谨慎行事、忠诚执行意志的管家。只要凤凰王庭仍在洛瑟恩一天,伊泰恩的代行者究竟是谁,反倒不如他能否不犯错误来得重要。
“我更关注的,是南伊瑞斯。”
片刻的沉默之后,达克乌斯终于开口,将话题转向了另一片更加微妙、也更需要谨慎处置的区域。
“阿拉加伦?”芬努巴尔立刻接话。
这个名字的出现,本身便已点明了南伊瑞斯问题的关键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