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克乌斯没有用话语回应,只是脸上浮起一层耐人寻味的玩味,目光安静而专注地落在芬努巴尔身上,那眼神在无声地等待对方自行察觉问题所在。
芬努巴尔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声略显尴尬的干笑。他几乎立刻意识到,自己又一次落入了某种根深蒂固的思维定式之中。之所以脱口而出“阿拉加伦”,并非深思熟虑后的判断,而是下意识地联想到了阿拉加伦的身份与梅雷莉亚之间的婚姻纽带。
阿拉加伦,是谁?
莫拉里昂的长子,艾萨里昂的兄长,梅雷莉亚的丈夫。
梅雷莉亚·德利安德是南伊瑞斯人,家族领地位于艾勒萨利,但她通常活动在塔尔·伊瑞斯,负责贸易谈判和商业事务,家族拥有五艘信天翁级商船,每艘船由一位值得信赖的家臣担任船长,随着开海,她的业务更加的紧密。
“按规则,应该是阿拉加伦,他是长子。”等芬努巴尔的笑声彻底止住,达克乌斯才缓缓开口。然而话音方落,他便察觉到这句话本身容易引人误解,于是毫不迟疑地补上了一个关键限定,“军队!”
芬努巴尔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恍然,紧接着便化作无奈而自嘲的摇头苦笑。
在精灵的宗教教义中,长子从未被赋予任何天然的神圣性;可在世俗传统中,尤其是贵族体系中,长子却承载着几乎无可替代的象征意义。
嫡长子继承制,是维系家族延续、权力平稳传递与内部秩序的基石。
而次子,则往往被作为替代方案来培养。
芬努巴尔自己便有两个儿子:长子耶利安,次子贝尔-艾霍尔;莫拉里昂亦是如此,长子阿拉加伦,次子艾萨里昂;达罗兰同样不例外,长子达洛斯,次子丹诺。
这也解释了,为何当初是艾萨里昂跟随芬努巴尔前往埃尔辛·阿尔文,而达罗兰派出的是长女艾德安娜。艾萨里昂与贝尔-艾霍尔虽无血缘,却因同为次子、同被派往艾希瑞尔,又一同追随达克乌斯远赴纳迦罗斯的经历,而情谊深厚,几近手足,胜似兄弟。
而如今,莫拉里昂家族的局面,却出现了一次意味深长的反转。
因缘际会,加上个人选择的差异,艾萨里昂在军队中的影响力与声望,已然远远超出了其兄。作为马雷基斯在纳迦罗斯时期的副官,他不仅长期身处权力的核心,更在马雷基斯踏入圣火的关键时刻,作为卸甲人之一,亲自肩扛状态不稳的马雷基斯,使其更接近圣火本身。
军队中的杜鲁奇、艾尼尔与阿斯莱,都是认可艾萨里昂的。其中,后两者的认可,除了他身为马雷基斯副官的身份外,更源于他在埃尔辛·阿尔文时期,便已与这两个群体有过频繁而务实的接触。
脸熟。
说得上话。
本该在军队体系扎根的阿拉加伦则长期留在伊瑞斯王国,专注于家族事务与地方经营。
完全反了过来。
或许,作为嫡长子,他终将继承家业;但他的未来成就,恐怕难以真正匹敌其弟艾萨里昂。至少在达克乌斯的认知中是如此,在他看来,艾萨里昂已然站在了『未来凤凰王有力竞争者』这一序列之中。
“西格琳。”又过了片刻,达克乌斯停下了无意识敲击桌面的手指,语气平稳而清晰地报出了这个名字。
芬努巴尔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西格琳·海光不仅是南伊瑞斯人,还是他的远房表亲。而且,她的军旅生涯也确实走到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节点,功勋已立,声望尚在,正适合从军队退下,转入另一条同样重要、却更为长远的轨道。
“经济大学,开设在艾勒萨利。”达克乌斯在确认芬努巴尔并无异议后,顺势抛出了下一个安排。
分蛋糕的时间,到了。
芬努巴尔微微一愣,随即再次点头表示赞同。他原本的设想,是将这类学院设在洛瑟恩或塔尔·伊瑞斯这样的核心城市。但几乎在下一瞬,他便意识到,达克乌斯的考量显然更为深远,也更为成熟。
这是一次有意识的倾斜。
是在制度与资源层面,主动强化南伊瑞斯的地位与向心力。
不同于领土规整的柯思奎,伊瑞斯王国的版图从南至北极为狭长,仿佛一条被拉伸到极限的脊梁,呈现出一种近乎镜像安南、智利般的独特地理格局。
这也导致了王国长期的政治割裂,南部的家族多聚集于艾勒萨利,目光投向浩瀚海洋而非内陆。毕竟那里可用土地稀少,又与伊泰恩王国毗邻。其重镇艾勒萨利,与塔尔·伊瑞斯一样,背靠险峻的环形山,自成一方天地。
“莉塔莉丝·斯塔沙德也退役,返回塔尔·柯瑞利,负责筹备海军……舰艇学院。”达克乌斯语气平稳,像是在继续铺展一张早已在心中推演多次的布局图。
这一次,芬努巴尔却没有立刻点头。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餐桌,直视达克乌斯,眉梢微微挑起,脸上的表情清楚无误地写着:你确定?
这个安排,触及了比此前更为敏感、也更为核心的领域。
“海军工程学院。”达克乌斯不疾不徐,边说边伸出左手,大拇指率先按下,动作稳健而笃定,“涵盖船舶、动力、武器系统等核心专业。”
他的食指随之按下。
“海军航空学院,专司培养海军航空兵、岸防航空兵的飞行军官,以及配套的航空保障人员。”
中指、无名指、小指依次落下,每一次轻微的按压,都伴随着一条清晰而冷静的规划脉络。
“海军士官学院,培养海军专业技术士官,重点在水下作战、装备操作与维护。海军医学院,培养海军医学人才,同时承担海军医疗保障任务。”
当他的左手最终缓缓收拢,握成一个拳头时,一套完整的、面向未来的精灵海军教育体系,已然在空气中成形,轮廓分明。
芬努巴尔的表情随之变得凝重起来,手指不自觉地在桌面上开始有节奏地敲击。那敲击声起初低沉而缓慢,如同龙船在浓雾中破浪前行。随后逐渐加快,变得细密而紧绷,隐约泄露出他内心深处正在翻涌的惊涛骇浪。
作为一名毕生以海为伴的航海者,作为一位从风浪中走出的海军将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五所院校一旦真正落地,将意味着什么。
那绝不只是多几座学堂、多培养一些军官那么简单。
那是未来精灵海军脱胎换骨的根基,是从根脉层面,彻底重塑海军灵魂与筋骨的庞大工程。
在他的思维视野中,这五个学院几乎是在一瞬间,展开成五幅宏大而精密的蓝图。他仿佛已经看到,在不远的将来,一支由这样一套完整体系所哺育出的精灵海军。
它拥有最先进、也最适配战术需求的舰艇,由训练有素的工程师团队日夜维护;
它的航空力量能夺取制空权,压制海面与沿岸;
它的每一名水兵,都是精通自身岗位的技术专家;
它的指挥官能够在信息洪流中从容调度;
它的医疗体系,能让伤员在海上,获得不亚于陆地的救治条件……
一种混杂着极度兴奋与深沉无力的战栗,顺着他的脊柱缓缓攀升。
兴奋,是因为海军将再次迭代,不是杜鲁奇海军的迭代,而是整个精灵海军的迭代。
无力,则是因为他同样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这一代,包括他本人所熟悉、所倚仗、甚至赖以成名的一切经验、战术与荣耀,在这种系统化、爆炸式的知识体系面前,都将迅速褪色,成为历史脚注的一部分。
达克乌斯并不仅仅是在建设一支海军,他是在定义下一个时代的海洋规则。
而自己,这位旧时代的航海者,此刻正站在新旧纪元的分水岭上,亲眼目睹旧的海图被焚毁,新的星图在眼前缓缓铺展开来。
手指的敲击,最终停在一记沉闷而干脆的顿点上。
“其他四所院校,你准备……设在哪里?”
芬努巴尔抬起头,再次望向达克乌斯,眼中有一种近乎肃穆的凝重,以及深藏其下的、对即将到来的磅礴浪潮的敬畏与确认。
“海军工程学院应该落户阿纳海姆。”达克乌斯的语气平稳而笃定,显然这一安排早已在他脑中反复推演过无数次,“海军航空学院……地点暂定,但我希望由阿尔斯兰负责前期筹备。海军士官学院同样待定,至于海军医学院,我认为设在艾希瑞尔较为适宜。”
他的声音不高,却层层递进。每报出一个名字,仿佛就在无形的地图上落下一枚标记。
每一个地点的选择,背后都是资源、势力、既有传统与未来战略方向之间的精密权衡。这不仅仅是建几所学校,更是在精灵世界未来的权力与知识版图上,逐一锚定决定性的坐标。
工程类院校注定要落户阿纳海姆。
那里将在不久的将来被塑造成一个以工业为主的大区,蒸汽、电力、机械、装置与流水线将汇聚成新的景观,最先进的机械制造业、造船业将在此扎根,成为王国不可替代的税收支柱与生产力引擎。
按常理,如此关键的产业,应当稳妥地设置在奥苏安腹地,而非纳迦罗斯。
但没办法,生产秘法之球需要德哈。
这一条技术性的限制,几乎否定了所有更安全的选项。
海军航空学院肯定不能开设在洛瑟恩,作为行政与权力中枢,宫殿尖顶与议会穹顶之上,本就象征着秩序与威仪,若终日有飞行器呼啸盘旋、起落轰鸣……
飞机、二环,是吧。
不过,他属意由阿尔斯兰牵头筹备。这位出身贵族的飞行者,身上罕见地兼具进取与克制,性格中那份难得的稳重与分寸感,令他欣赏。
阿尔斯兰清楚何时该展翅高飞,何时又必须收敛羽翼,正是主持这类敏感且前沿项目所需的特质。
海军医学院选址艾希瑞尔,则蕴含着双重深意:一方面,这是在有意加强这个大区的话语权与向心力;另一方面,也是在悄然强化爱莎教派内部阿丽莎派系的影响力。
至于海军士官学院,连同达克乌斯未曾明言、却已在整体规划中占据一席之地的海洋大学,一所涵盖海洋科学、资源开发与航运管理的综合性学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