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更倾向于将它们安置在同一地点,只是那个理想的地点,目前仍被迷雾笼罩,充满了不确定性与尚未摊开的风险。
芬努巴尔缓缓点头,神情间已不再只是理解,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认可。达克乌斯几乎考虑并平衡了一切,将可行性与野心压缩到同一张蓝图之中。
随后,他抬眼看向对方,目光里带着一丝真正的好奇与探询。
“我很好奇,你准备在塔尔·伊瑞斯开设什么学院?”
“交通大学?”
“交通?”芬努巴尔微微一怔,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显然这个答案出乎他的预料。
“交通运输工程、通信工程、铁路相关领域……诸如此类。”达克乌斯搓了搓下巴。
此交通,非彼交通。
交通大学这个名字,乍一听或许会让人联想到具体的交通工具,汽车、火车、飞行器。但实际上,它的内涵与定位要深远得多,也宏大得多。
从本质上说,交通大学是一所综合性研究型大学,尤以工程科学、信息技术与管理学见长,其核心使命在于培养高层次复合型人才、开展前沿科学研究,并直接服务国家级战略需求。
交通二字,本源于『天地交而万物通』,寓意交流、通达、融会贯通。这一层含义,与现代大学强调的通识教育、学科交叉、系统工程思维,几乎不谋而合。
但在艾尔萨林语中,交通就是交通。
就是道路、工具、往来本身。
“不错的选择。”芬努巴尔在真正理解之后,露出了赞同的神色。
塔尔·伊瑞斯本就被定位为贸易与流通的枢纽,将这样一所大学设在那里,学术与城市机能之间能够形成天然的共振。
但他心中仍存着一丝未言明的遗憾,倘若未来真能打通背后的环形山屏障,与萨芙睿建立直接而稳定的陆路铁路连接,塔尔·伊瑞斯将不再只是港口城市,而会成为奥苏安东部名副其实的无冕枢纽。
而这所大学的意义,也将随之被推向一个全新的维度。
“阿拉加伦的事,你去沟通。”达克乌斯将话题从宏大的制度设计中抽离,重新拉回到具体而棘手的人事任命上,语气干脆利落,几乎不给人回旋的余地,“如果,他和他父亲愿意,他可以进入王庭任职,或者……跟着贝尔-艾霍尔学习,积累经验和资历。”
芬努巴尔脸上浮现出一丝明显的苦笑。
这个差事不需要解释,他立刻就明白其中的艰难与风险,既涉及家族情感,又牵动政治生态,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但他最终还是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将这份并不好受的委托接了下来。
然而,他才刚勉强平复下翻涌的心绪,达克乌斯接下来的话语便如冷刃般贴近,让他的呼吸在瞬间一滞。
“我突然想到了达洛斯与丹诺……”
“嘶……”芬努巴尔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冷气,仿佛这两个名字本身就携带着某种阴冷而致命的毒素,在空气中无声扩散。
在他的认知中,达罗兰是一位精明老练的海上贸易商,也是颇具手腕的政治人物。他的商业头脑远胜其军事才能,却懂得进退取舍。尽管在披上铠甲时,仍能展现出挺拔而优雅的风度,但在真正的军事事务上,他往往选择将柯思奎的指挥权交给更擅长战争的王子。
芬努巴尔与他私交甚笃,彼此之间的信任并非流于表面。
可到了达洛斯与丹诺这一代。
除了从达克乌斯那里学来的『逆天』之外,芬努巴尔再也找不到更贴切的词,来形容这对兄弟的存在。许多柯思奎贵族私下里甚至已经形成某种共识:倘若有朝一日这二人其中一位继位,不但难以承袭其父哪怕半分的气度,甚至可能亲手将王国拖向暴政与混乱的深渊。
他们几乎堪称柯思奎年轻贵族、乃至整个奥苏安最恶劣、最放纵的缩影。
兄弟二人继承了父亲清瘦而修长的骨架,以及那副棱角分明、极具标志性的轮廓,却将他的自制、责任感与道德底线一并弃如敝履。与他们那位沉稳、理性且极具统治气质的姐姐艾德安娜相比,更是云泥之别。
达洛斯,柯思奎家族的法定继承人,同时兼任皇家法庭的审判官;丹诺,则牢牢把持着家族的石矿产业。表面上,一个掌法,一个掌财,风光无限,名分堂皇,内里却早已腐朽发臭。
兄弟俩酗酒成性,清醒的时间少之又少。闲暇时,不是沉溺于毫无节制的狂欢与纵欲,便是在自家庄园中进行近乎病态的暴虐狩猎。酒后失控施暴,更是屡见不鲜。所幸,这类丑态多发生在私密场合,因为他们心底同样清楚,至少在公开舞台上,必须戴好那张名为『体面』的伪善面具。
可天底下,从来没有不漏风的墙。
相较于性情暴躁、容易被情绪牵着走的兄长,丹诺显然更加精于阴谋与算计,收受贿赂、参与走私,对他而言不过是日常操作。每当达洛斯被弟弟的非法行径激怒,试图追究或清算时,丹诺总能提前布好局,编织出一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的说辞,将责任巧妙地推得一干二净。
两个出身高贵、却毫无底线的混蛋。
两个典型的败家子、扶不上墙的烂泥。
芬努巴尔有时甚至会因此生出一种近乎阴暗的庆幸,至少,耶利安与贝尔-艾霍尔不是这样;至少,莫拉里昂的两个儿子,也不是这样。
当然,这仅仅是芬努巴尔所知道的部分。
如果他知道,在另一条命运的歧路上、在那个他最终成为凤凰王的世界里,这对兄弟究竟做过什么……
丹诺设计、游说兄长,最终兄弟二人用锁链将父亲达罗兰捆缚,作为投名状献给泰瑞昂;父亲因此被公开处决,姐姐艾德安娜声名尽毁。
后来,科希尔死于达洛斯之手,而试图劝阻、挽回局势的杰隆,则被达洛斯亲手割开喉咙,尸体用以喂养深渊海妖。
倘若芬努巴尔知晓这些……
达克乌斯同样清楚这两兄弟的德行,不过他不能,更不会去扮演神棍去预言未发生的罪行。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放任这种明显的隐患,在未来某个关键节点炸毁自己精心搭建、反复校准的秩序体系。
对他而言,未知不是借口,风险更不是容忍的理由。
芬努巴尔深深地看了达克乌斯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询问,只有了然。
他知道,达克乌斯要搞事了。
达克乌斯的手指依旧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声音低沉而克制,像是在为某个尚未宣告的决定倒计时。片刻之后,他忽然停了下来。
“让达洛斯进入海军,丹诺……”他微微一顿,目光平稳而冷静,“送到荷斯白塔。”
“你不会是想……”芬努巴尔的话没有说完,但语气里已充满了理解,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犹疑。
“看他们会不会装。”达克乌斯调整了一下坐姿,慵懒地向后靠进椅背,整个人像是从紧绷的棋局中暂时抽身。手指不再敲击桌面,而是随意地搭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木质纹理。他微微眯起眼睛,声音里浮现出一种近乎残忍的玩味,“会装,就一直装下去。不会装……”
他轻轻一笑,语气却冷得像锋刃。
“根据贵族法,女性同样可以成为家族继承人,其子嗣根据夫妻间的协商,随父姓,或母姓。我相信,达罗兰会做出明智的取舍。”
丹诺擅长阴谋诡计,那就把他送进荷斯白塔。
在那里,没有酒宴、没有纵欲、没有可供钻营的灰色地带,只有严谨到近乎刻板的教义、条理分明的学术体系,以及无处不在的目光与评判。多好的舞台啊,让他在那样的环境里,尽情去『施展』他的聪明才智吧。
达洛斯性情冲动、偏执,典型的一根筋,那就丢进海军。
铁一样的军纪摆在那里,不讲情面,也不接受解释。以他的脾性,迟早会在纪律与现实的碰撞中撞得头破血流。
这是必然,而非可能。
达克乌斯一度考虑过,是否干脆让达洛斯成为马雷基斯的副官,但这个念头很快便被他否决了。
马雷基斯接下来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没必要陪这种层级的小孩子玩过家家,更不值得为此动用任何特殊手段。
在他看来,以马雷基斯的性情与眼光,现在就已经对这对兄弟心生不耐了。马雷基斯不可能没注意到他们,两人参与了围攻塔尔·阿查尔的战役,而马雷基斯在抵达塔尔·阿查尔之后,必然见过他俩。
而马雷基斯什么样的选手没见过?
只需一眼,就足够看清他俩的本质与斤两。
至于这两兄弟是否还存在所谓的可塑性?
达克乌斯不抱任何期待,也懒得为此浪费精力深究。当然,能装,会装就更好了,但前提是得一直装下去。
芬努巴尔没有表态,没有赞同,也没有否定。他当然清楚那两兄弟是十足的混蛋,可他始终想不明白,达克乌斯为什么要如此深入地介入达罗兰的家事?
艾德安娜?
在他看来,这终究还是家事。他不认为,达罗兰之后的柯思奎代行者,会是这两兄弟中的任何一个。但话又说回来,达克乌斯方才不也用近乎相同的方式,介入了莫拉里昂的家事吗?
而他自己,也在其中扮演了角色。
国事,家事……
在达克乌斯的棋盘上,这两者的边界似乎从来都是模糊的,一切关系、血脉与身份,皆可化为棋子,皆可被调度、被牺牲、被利用。
“阿瓦隆呢?”
芬努巴尔摇了摇头,选择不再纠缠于这个问题,而是将话题引向另一片更复杂、也更敏感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