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而他的点头,仿佛一个早已约定好的信号,又或者说,节奏与顺序终于抵达了正确的位置,音乐理所当然地奏响了。
严格来说,这是自精灵文明诞生以来,外邦使者团队第二次正式踏上奥苏安的土地。
第一次嘛……结果极其不愉快!
在巴拉格·海门关最受尊敬的符文领主阿格林·火心遇刺之后,矮人至高王高崔克·碎星者遣其首席清算师——福雷克·格里姆博克前往奥苏安。
至于阿格林·火心究竟是如何遇刺的,那就得去问纳迦什的魔法教导者、德鲁萨拉的祖先——德鲁萨拉,以及阿里斯的白月光——阿什尼尔了。(『09、』96章)
在阿苏尔的官方记录中,这段历史被书写得体面而克制:矮人大使抵达卡勒多二世的宫廷时,是矮人率先挑衅,引发了冲突。大使以自己的胡须起誓,不达正义绝不离开,并在凤凰王面前拔出武器,要求赔偿。
虽然这种行为在凤凰王廷中通常足以判处死刑,但卡勒多二世宽大为怀,依据大使自己的誓言进行裁决——剃去了矮人的胡须,并将其遣送回埃尔辛·阿尔文。
但实际上嘛……
“这些生物真是丑陋。”
泰萨尼尔(卡勒多二世)在心中如此断定。
他们长着肥大的鼻子、粗糙的脸颊,突出的前额与看起来粗野不堪的双足。当他们沿着那条通向王座的漫长通道前行时,每一次沉重的脚步落在光洁的石板上,都让他牙根发酸。
还有那股气味……
泰萨尼尔不动声色地举起一个精致的香盒,凑到鼻前,试图掩盖其中最糟糕的部分。可惜,香料的芬芳无法掩盖这些野兽身上的污垢、毛发,以及那种让人联想到地底洞穴的陈旧气息。这更加坚定了他的判断,这些矮人,必然是住在地洞里的生物!
在他那纯净无暇、布满雕花拱门与苍白石壁的大厅里,矮人们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洛瑟恩的凤凰王庭是光滑、优雅、近乎完美的,而这些矮人只是……扭曲、畸形,甚至连他们的名字听起来都如此粗笨。
“他们似乎很谦卑?”
他斜倚在王座上,看着福雷克那张严肃得近乎顽固的脸。与其他矮人一样,福雷克留着编成粗长辫子的胡子。他几乎可以想象,那里面必然爬满了虱子和其他害虫。
“你觉得他们看起来很谦卑吗,兄弟?”
他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轻蔑评论道。
站在王座旁的伊姆拉德里克没有回应。
“在我看来,他们显得很骄傲。带着挑衅。”
见兄弟迟迟没有反应,泰萨尼尔摇了摇头。他身着一袭白如天鹅羽毛、镶着金边的长袍,姿态松散地斜倚着王座,像个养尊处优的纨绔子弟,几乎没有展现出凤凰王应有的威仪。
事实上,自从那艘矮人船只进入洛瑟恩港以来,他几乎没有为此费过什么心思。
矮人使团踏上奥苏安的土地后,除了最必要的寒暄与陈述外,几乎没有多余的交谈,更没有任何应有的欢迎仪式。
只有一队士兵,沉默而冷淡地引领着福雷克和他的随从们前往王庭,其余的矮人,则被原封不动地留在了那艘外观粗糙、毫无美感可言的船只上。
“我觉得他们看起来很谦卑!”泰萨尼尔又一次重申道,语气里多了几分刻意的强调,“甚至是在卑躬屈膝!”
话音落下,他伸手拿起酒杯,修长的手指在镀金杯壁上轻轻一扣,发出一声清脆却傲慢的轻响。他深深地啜饮了一口,醇厚的酒液滑入喉中,随后才透过杯缘,半眯着眼睛,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正缓步走近的矮人使团。
总共有六个矮人。
其中五个显然是战士,尽管伊姆拉德里克曾明确反对,他们依然全副武装。只有一人没有携带武器,他穿着略显陈旧的束腰外衣和斗篷,边缘沾着洗不掉的污痕,脏兮兮的小手却异常用力地攥着一封信,仿佛那不是一封信,而是某种必须死守的誓言。
“到此为止!”
当矮人使团来到距离王座大约三米的位置时,伊姆拉德里克开口了。他说话的同时举起手掌,动作干脆而克制。一队士兵立刻跨步上前,盾牌与长矛在瞬间组成一道整齐的屏障,挡在矮人们面前。
“让他们走近些,这是对待我们宫廷宾客的方式吗?”
泰萨尼尔挥了挥手,语气轻佻,示意兄弟退下。
他说这话时带着明显的嘲弄意味,仿佛是在刻意展示自己的宽宏与从容。但很遗憾,矮人们并没有听懂其中的讥讽,只是停在原地,神情更加紧绷。
“陛下!”福雷克站在原地,深深鞠了一躬,动作缓慢而郑重,“我会说艾尔萨林语,虽然只是粗通。”
泰萨尼尔嗤笑了一声,他挑起眉毛,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的、近乎夸张的难以置信表情。
“那你就是只聪明的猪了,不是吗?”
“我不是猪,陛下。”
“你们在泥地里挖洞居住,还抗议自己不是猪?有意思。”
泰萨尼尔一边说着,一边夸张地抬起手,指向大厅四周那一根根洁白的大理石立柱。立柱上雕刻着腾跃的狮鹫、展翼的巨龙与俯瞰众生的巨鹰,线条流畅而威严;墙壁之间悬挂着宽大的横幅与厚重的挂毯,其间点缀着拳头大小的红宝石与蓝宝石,在魔法灯的映照下折射出冷艳而高贵的光芒。
整体风格并不繁复,却自有一种宏伟而不可侵犯的庄严。
“你觉得我的宫廷怎么样?”
“一个不错的前厅,陛下。”
泰萨尼尔脸颊的肌肉轻轻抽动了一下,他一时无法判断,这个矮人究竟是在用拙劣的方式嘲弄他,还是仅仅在陈述一个在矮人眼中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难道你们的猪圈比这更宏伟吗?”
“我不是猪!”大使再一次重复道,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执拗,“我是福雷克·格里姆博克,卡拉扎-阿-卡拉克的矮人,至高王的代表。”
他说着,微微晃了晃手中的信封。
“我带来了至高王的条件,就在这封信里。”
泰萨尼尔又挑了挑眉,一半注意力仍被酒液的余韵牵扯着。他仰头喝干了杯中的酒,将空杯随手递出,示意附近的仆人再添一杯。
“条件?”
他说这话时,才终于将全部注意力重新收拢,投向眼前这个矮人。
“是的,为了和平。”福雷克点头回应,声音低沉却坚定,“这正是我们来此的目的,也是我们穿越伟大海洋而来的原因。”
“和平,是吗?”泰萨尼尔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笑意却未达眼底,“科尔·瓦纳斯被袭击时,和平在哪里?你们的国王在他的信里,对此有答案吗?”
关于科尔·瓦纳斯的消息,是今天早上才送到的,由该城的统治者莉安德拉·阿西诺送达。
“没有。”福雷克竭力掩饰住自己的惊讶,眉头却还是不受控制地皱了一下,“我也没听说过这样的袭击。”
“整座城都被烧成了焦土!”
泰萨尼尔的声音陡然低沉下来,语调中透出一丝危险的冷意。
气氛在这一刻明显发生了变化。
另外五名矮人不安地动了动脚步,肩背肌肉下意识绷紧,手也不自觉地摸向了斧柄,准备应对最坏的情况。
“你早该让我解除他们的武装!”
看到这一幕的伊姆拉德里克紧咬牙关,压低声音嘶声道,语气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怒与警惕。
“别说傻话,兄弟。”泰萨尼尔责备道,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静压迫,“福雷克,这是你的……名字,对吧?对,你是这么说的。福雷克,他说他对此一无所知。显然,他的至高王也毫不知情?”
他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审视一件证物般落在矮人使者脸上。
“看来至高王的臣民是在我的土地上随心所欲地烧杀抢掠。是这样吗,福雷克?”
福雷克的下巴绷紧了,厚重的胡须随之微微颤动。他先是扫视着两侧的卫兵,那些修长的身影站得笔直,长矛的锋刃在宫廷光线下泛着冷光;随后他与另一个矮人对视了一眼,对方只是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说过了,我对此毫不知情。”他又举了举那封信,粗糙的手指在羊皮纸边缘收紧,仿佛那是他唯一的盾牌,“我再说一遍,这是至高王的条件。”
泰萨尼尔向后靠回王座,宝石镶嵌的扶手在他掌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至高王?高?高!”他轻轻挑眉,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对你们这样一个矮小的种族来说……这称呼可真奇怪?”
“他是卡拉扎-阿-卡拉克之主,矮人王国最伟大的矮人!”福雷克反驳道,声音不由自主地抬高,胸腔随之起伏。
“行了,行了,我明白。”泰萨尼尔挥手打断了福雷克激动的抗议,动作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那么,在更多城市被付之一炬之前,你最好把这些条件念出来,对吧?”
福雷克有些困惑,眉头微皱,但还是清了清嗓子,低沉的咳嗽声在大厅里显得格外突兀,随后准备宣读。
“Tromm。”
就在这时,伊姆拉德里克走下王座台基,他低声对福雷克点头示意,动作简短而正式,福雷克愣了一下,随后也以同样的方式回应。
Tromm——卡扎利德语,是胡须的意思,是矮人之间互相问候的词汇。
在这座精灵王庭中,这个词显得格外突兀,却也带着一种古老而顽固的礼仪重量。
完成问候后,伊姆拉德里克拿过了那封信,指尖在纸面上停留了一瞬,仿佛在确认什么。他转身看了兄弟一眼,兄弟显得漠不关心,身体依旧放松地倚着王座,但眼中却闪过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不悦光芒。
这一刹那,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的心中形成,他希望这个念头不要成真。
随即,他快速读完了信,目光在几处段落间略作停留。读完时,他的表情更加阴沉,下颌线条绷紧。
“那么……”泰萨尼尔问道,声音平稳,却隐约透着不耐,“矮人国王的条件是什么?”
“他要求为针对他人民的敌对行为进行赔偿和道歉,此外,他要求停止一切对矮人的进一步暴力。”
“这么简短的条件,信却写得这么长?”泰萨尼尔嗤笑了一声。
“还有更多,但我保证,你不会感兴趣的。”
“这点你说对了,兄弟。”泰萨尼尔微微侧头,语气轻慢而冰冷,“这些泥巴佬的抱怨和装腔作势,我毫不关心。”
说完,他向胡尔维阿尔点了点头。
“拿下他们!”宫廷总管厉声喝道,声音在穹顶下回荡。
精灵卫兵将武器对准了矮人,长矛与利刃在同一瞬间前移,但矮人们早有准备,怒吼声中拔出斧头。
然而,一个矮人还没来得及挥斧,背部和侧腹就被刺中,身体猛地一僵,闷哼着跪倒在地。另一个矮人脖颈上抵着三支矛尖,锋刃压进胡须,被迫屈服。第三个矮人的腿被刺穿,鲜血顺着甲胄滴落,动弹不得。第四个矮人也被同样制住,斧头脱手砸在石地上。
第五个矮人是他们的头领,他从刺来的长矛下翻滚而过,披风在地面拖出一道痕迹。他起身将斧头劈进了一个精灵的盾牌,这一击势大力沉,将盾牌劈成两半,折断了精灵的手臂,鲜血瞬间涌出。
“吉利亚斯!”福雷克出声制止喊道,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惊慌。
此时吉利亚斯正冲向另一个精灵士兵,将士兵撞倒并压在了身下,粗重的呼吸声中带着不顾一切的愤怒。
“他们要杀我们!”
泰萨尼尔瞬间从王座上起身,动作快得近乎决绝。他之前一直放在身侧的剑,此刻已出鞘,寒光一闪,长长的剑身有一半刺入了吉利亚斯的胸膛。
吉利亚斯闷哼一声,起初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脸上的怒火迅速被茫然取代,接着他吐出一口鲜血,身体失去力量,倒了下去。
完成这一击的泰萨尼尔转向已经完全制住矮人们的士兵,剑尖仍在滴血。
“按住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