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并不激动，却带着某种近乎预见未来的确定。感叹的同时，他将宽刃递给了跃跃欲试的卡卓因。
“是的！”戴斯说道，“但还不够完美，在我看来，链条转动时应该是无声的，而不是发出嗡嗡声，或许这与燃料有关？”
他说这话时，眉头微蹙，像是在为那一点点噪音感到真正的遗憾。
达克乌斯看向戴斯，他没有往突袭、暗杀方向展开，而是……
“我认为我们应该避免不健康地迷恋不存在，或不应该存在的完美，完美会让我们陷入偏执。”
语气平缓，不像反驳，更像提醒。
戴斯愣住了，雷恩也愣住了，就连把玩宽刃的卡卓因也停了下来。
“在长袍接缝中的反向针脚？地毯图案中的断裂？或咏叹调结尾的轻柔呼吸声？”达克乌斯说得不疾不徐，仿佛在列举某种早已思考过的清单。
“故意拥抱，制造缺陷？”雷恩回应道。
“是的，这是我这段时间的感悟，这种做法提醒精灵不要期望自己或其他人完美。”
达克乌斯说这句话时，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像是在对某个更遥远的存在陈述。
“哲学王！”卡卓因语气怪诞地说道，尾音故意拖长。
“闭嘴吧！”达克乌斯没好气地说道。
卡卓因耸了耸肩，随后继续把玩宽刃，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你是对的，达克乌斯！”戴斯没有加入探讨，而是闭眼思索着。
片刻后，他睁开眼，承认道。
“战戟可以吗？”卡卓因停止了把玩，岔开了话题。
“当然！”
就在这时，马兹达穆迪领主出现了，与他一同出现的，还有一台装置。空气在他现身的瞬间变得略微沉重，像是空间本身向他让出了位置。
“用你的话说，这是用来制造金属的黑箱。”戴斯指着装置。
“巨龙群岛？”达克乌斯看向了雷恩。
“巨龙群岛！”
马大师就像知道达克乌斯在想什么一样。黑箱即将落地时，在半空中骤然静止。如同时间本身在它周围凝固了一息。
然后，它开始横向移动。
不是坠落，不是漂浮，而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空间的褶皱里抽了出来，像拉开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抽屉。
“糕点台？”戴斯走到悬浮的黑箱旁，歪着头打量着装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困惑，“似乎不准确，但……”
他的手指探向黑箱，那里镶嵌着一枚晶体，色泽并非清澈透明，而是深沉的、仿佛凝固了午夜星空的靛蓝，内部有无数光点缓缓流转，如同活着的星图。
他将其取下，晶体脱离黑箱的瞬间，表面闪过一串几何纹路。
稍纵即逝，却精准地烙印在达克乌斯的视网膜上。
“你们把图形写进了晶体里？”
戴斯、马大师、阿大师同时点头。
达克乌斯沉默了一息，随后伸出了大拇指。
马大师和阿大师低头。
这一刻。
他们感知到那股从达克乌斯身上涌出的、滚烫的认可与赞叹。
那不是情绪的波动，而是一种近乎炽热的认同。
“颗粒态？”达克乌斯收回手，语气已经恢复平静。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骗不了任何人。
他没有等回答，他的目光已经开始在那台黑箱上游走。
不，不是黑箱。
戴斯刚才用错了词。
这东西与其说是黑箱，不如说是——机床。
一台由瓦尔化身与史兰魔祭司们联手打造的机床！
他的思绪飞快回溯，宽刃里的链锯，那精密到令人发指的齿序、那与使用者灵魂共鸣的刃纹、那仿佛天生便该如此的结构，如果没错的话，就是通过这台机床生产出来的。戴斯手中的晶体里，此刻正沉睡着链锯的尺寸、结构与图谱。
但他没看到机床该有的样子。
没有主轴，没有刀架，没有导轨。没有他熟悉的那种三轴联动、四轴摆头、五轴翻飞的机械美感。这东西甚至没有一个可以被称为『工作台』的平面……
那就是只有一个可能了。
他的思绪骤然跃迁，跳到雷恩从巨龙群岛带回的那个情报，关于金属制造的法术。当时他以为那不过是某种更高级的魔法、工艺，但现在他明白了。
雷恩所讲述的，远比他和雷恩以为的更加神奇。
“是的。”马兹达穆迪领主的声音终于响起，那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直接在意识深处震荡，低沉、缓慢、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世界诞生之初便已存在，“颗粒态。”
达克乌斯张了张嘴，然后他抬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这特么一步迈得也太大了吧？
他的意识在那一瞬间陷入短暂的空白，不是恐惧，不是震惊，而是被某种超越预期的现实击中后，产生的思维断层。
这不止是扯到蛋了。
这已经一脚跨过大气层，迈进宇宙里了！
颗粒态——这个词在他脑海中炸开，无数可能性如同星爆般四散飞溅。那不是锻造，不是铸造，甚至不是他所认知的任何一种制造工艺。那是物质在成形之前，先以最基础的颗粒形式存在，然后在某种引导下，自行拼装。
就像3D打印，但3D打印需要一层一层堆叠，需要支撑结构，需要漫长的冷却与固化。
而颗粒态……
在组成固定物件之前，先以颗粒的形式在模具中拼装，也就是铸模！
铸模，但模具里装的不是熔化的金属液，而是无数肉眼无法分辨的基础颗粒。这些颗粒在某种图形的指引下，自行排列、自行堆叠、自行构成任何可以被想象出来的形状。
“完成拼装后。”戴斯解释道，“通过能量释放的形式让颗粒融合归一。表现形式是，瞬间变硬。瞬间释放的能量越强，融合的上限就越高。”
达克乌斯终于放下了手。
他的表情很奇怪，嘴角抽动着，像是想笑，又像是想骂人，最后定格在一种混合了惊叹、无语与某种近乎疯狂的兴奋的复杂神情上。
什么魔法与物理结合后的终极产物？
这就是。
跳过三轴。
跳过四轴。
跳过五轴。
甚至跳过了『轴』这个概念本身。
从原子层面直接构建，只要『图形』足够精准，只要『能量释放』足够强大，理论上——什么都可以造！
达克乌斯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他正想说什么，却听见戴斯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那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丝恍惚，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这个世界宣告某个即将到来的、无可逆转的时代更迭。
“伊瑟拉玛银过时了。”
戴斯抬起头，望向天空。他的眼神穿过天空，投向某个更遥远的地方。
或许是过去的辉煌？或许是未来的可能？或许是某种曾经被奉为永恒、此刻却骤然崩塌的信仰？
伊瑟拉玛银。
精灵锻造工艺的巅峰，当是之一，瓦尔神火的杰作，世代相传的神话，无数神兵利器的灵魂。
过时了。
达克乌斯没有反驳，他只是看着那悬浮的机床，看着戴斯指尖那枚靛蓝的晶体。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在他嘴角停留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
他想到了位于迷雾之城的银色飞船，或许飞船的外壳就是用这种金属所打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