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汇报、争论、批准、否决、重新讨论……帝国的运转像一台巨大的机器,而他正站在齿轮之间,不停地推动它向前。
而每天傍晚,当他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回广场时,总会期待又多了些什么。
一天一个样,一天一个变化,天天有惊喜。
第一晚,也就是蜥蜴人来到洛瑟恩的第三天,他被萨拉梅丝请到帐篷里。
这顶帐篷毫无特色,甚至可以说是整个广场上最不起眼的存在。布料普通,结构简单,既没有符文,也没有任何醒目的标志。
非要说有什么特色,就是封闭?
掀开厚重的帘布后,眼前一片漆黑。
他的脚步顿了顿,眼睛快速适应着光线的变化。身后传来帘布落下的声音,将外界所有的光源彻底隔绝。
帐篷内伸手不见五指。
空气比外面稍微凉一些,带着布料、金属和某种淡淡油脂的味道。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在调整什么装置,又像是金属轻轻碰撞。
冲出刀斧手或被袭击什么的根本不现实。
虽然他是第一次来,但他知道,这座帐篷由萨拉梅丝、贝尔-塔尼娅、阿瑞妲、莫兰娜掌控和主持。
萨拉梅丝的姓氏是赫尔班,是他的家人;贝尔-塔尼娅与芬努巴尔有很深的绑定;阿瑞妲、莫兰娜来自艾索洛伦,是他的重要支持者。
但气氛确实有些怪。
神神秘秘的,神经兮兮的。
达克乌斯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前走。他侧着头听了听那窸窣的动静,随后轻轻叹了口气。
“点个灯行吗?难道是在冲洗照片?”他对着黑暗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调侃,“如果你们准备的是惊喜,至少给我一点光。”
“稍等。”贝尔-塔尼娅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马上就好。”
达克乌斯站在原地,耐心等待。
然后,光出现了。
不是灯,不是火把,不是任何他预料中的光源。
而是一道投影,一道清晰的、彩色的、按比例呈现的投影,凭空出现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
投影的内容是一座复杂的机械结构,齿轮、杠杆、管道交错纵横,每一个部件都在缓慢旋转,展示着它的三维形态。齿轮在咬合,连杆在往复,管道内部甚至隐约能看到流体的运动轨迹。那精细程度,甚至让达克乌斯能够看清每个齿轮上的齿纹,连金属表面的微小倒角都一览无余。
“这……”
他的目光顺着投影的来源看去,落在帐篷中央的一张小桌上。桌上摆着一块巴掌大小的晶体,表面正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光芒向上投射,经过某种看不见的介质,被重新整理、分解、重组,最终在帐篷一侧悬挂的一块白色幕布上,形成了那幅立体图像。
晶体投影。
幕布。
昏暗环境。
达克乌斯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怎么样?”贝尔-塔尼娅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我们管它叫『晶体显像器』。”
“通过模型、结构将图形投射出来。”阿瑞妲补充道,黑暗中隐约可见她双手比划着什么,像是在描述那看不见的光路,“晶体本身充当光源和成像核心,幕布则是接收面。只要环境足够暗,图像就能足够清晰。”
“而且可以投射任意角度,”莫兰娜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我们还在研究如何让它直接在空中成像,不需要幕布。但目前……嗯,幕布是最稳定的方案。”
达克乌斯沉默了几秒。
他的目光从投影,移到晶体,再移到幕布,最后回到投影上。
脑子里飞速闪过无数画面。
他见过的那些显示器,那些轻薄如纸、可以直接显示图像的屏幕,那些镶嵌在设备表面、触手可及的交互界面。那些明亮、清晰、几乎不需要环境条件的视觉终端。
而眼前这个……
投影仪。
需要昏暗环境、需要幕布、需要把晶体当成光源和存储介质。
从技术角度看,这确实实现了『显示』的功能,将图形以视觉形式呈现出来。从原理上讲,这也确实是晶体的巧妙应用,利用阴影与光的关系,让原本不可见的图形浮现于幕布之上。
但从……从他的认知来看……
达克乌斯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
“所以?”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奇怪的压抑,“你们的意思是,你们四位精通乌尔枯之风的高阶施法者研究出了一台……投影仪?”
黑暗中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很微妙。
像是四个人同时停下了动作,同时互相看了一眼,又同时意识到某个问题。
然后。
“投影仪?”贝尔-塔尼娅迟疑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那是什么?”莫兰娜问。
“就是一种……”达克乌斯顿了顿,比划了一下,“需要暗室、需要光源、需要幕布,才能显示出图像的东西。”
“那不就是我们做的这个吗?”贝尔-塔尼娅的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有什么问题?”
达克乌斯深吸一口气。
“问题就是……”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再次张开,“或许有一种东西叫做……显示器?就是可以直接显示图像,不需要暗室,不需要幕布,自己就能发光的那种?”
沉默。
更长的沉默。
“那是什么原理?”阿瑞妲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
“算了,当我没说。”达克乌斯再次揉了揉太阳穴。
他盯着那块投影晶体看了几秒,又看了看幕布上那幅还在缓缓旋转的机械结构图。图像很清晰,色彩很鲜艳,旋转很流畅。如果忽略它需要昏暗环境和幕布这个前提,这确实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让多人同时观看,甚至可以用于教学、设计、指挥作战……
只是……
有点超出了他的预料,他原本以为最初的成品,会是那种黑白的、笨重的大脑袋装置。结果现在这玩意儿看起来反而挺先进,只是路线完全不一样。
“你们有没有想过,”达克乌斯斟酌着措辞,“如果能让晶体自己发光,直接形成图像,不需要幕布……”
“想过。”莫兰娜说道,“但乌尔枯之风擅长的是『遮蔽』与『显现』,而不是『发光』。我们选择投影的方式,是因为这是乌尔枯之风最擅长的路径,让原本不可见的图形,通过光影对比『显现』出来。”
达克乌斯愣了一下。
这个解释……好像确实有道理?
“而且。”萨拉梅丝补充道,“幕布也不一定非要用布,我们试过墙面、水面、甚至烟雾,只要表面足够平整,或者有足够的漫反射,就能成像。如果需要移动使用,我们还可以举着幕布跟在后面?”
达克乌斯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群人举着白色幕布,跟在某人身后,幕布上投射着各种图形,而晶体则由另一人捧着……
他第一次发现萨拉梅丝还挺幽默的。
这是什么移动电影院?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好吧……”他说,语气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困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欣赏,“我承认,这确实……挺聪明的。用乌尔枯之风来实现显示,从原理上讲非常合理。而且投影这种方式,在某些场合确实比直接显示更有优势,比如给一群人同时展示,比如需要大尺寸图像的时候。”
“但是……”他话锋一转,“你们有没有考虑过便携性?如果要移动使用,总不能每次都搭个帐篷吧?”
“当然考虑过。”贝尔-塔尼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狡黠,“所以我们还设计了这种……”
话音未落,达克乌斯感觉手里被塞进了一个东西。
那东西冰凉、光滑,尺寸大概只有手掌大小。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一块晶体。
达克乌斯把它举到眼前。
晶体内部隐约可以看到细密的纹路,一层层叠加,像是某种被压缩进固体里的几何阵列。
“手持式影晶显像器。”阿瑞妲解释道,“使用时需要找个相对暗的角落,对着墙面或者手掌,就能看到图形。”
达克乌斯沉默了几秒,他把那块小晶体举起来,对着幕布的方向。晶体微微发光,但确实不足以在正常光线下形成清晰图像,需要暗处。
“所以,这玩意儿得在晚上用,或者躲进房间里用?”
“对。”
“或者找个山洞?”
“也行。”
“或者在头顶罩块黑布?”
“理论上……可以。”
达克乌斯再次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晶体,又抬头看了看幕布上那幅仍在缓缓旋转的机械结构图。齿轮在转,杠杆在摆动,细小的连杆在有节奏地往复,整个结构像一只精密的机械生物,在白色幕布上安静地呼吸着。
他突然想起影子戏,火光、布幕,以及墙面上晃动的影子人物。
原理好像……差不多?
但这不是倒退。
这是另一条路。
“行!我承认,这玩意儿挺有意思的。虽然和我想象的显示器不太一样,但确实能用。”他抬起头,看着幕布上那幅依旧在旋转的机械图,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调侃。
“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把这东西推广出去,会有什么后果?”
“什么后果?”萨拉梅丝问。
“以后精灵们的娱乐方式,”达克乌斯一本正经地说,“可能就是晚上聚在一起,找个黑屋子,盯着幕布看一晚上。”
他顿了一下。
再扩大点,这不成电影院了嘛……
黑暗中传来几声轻笑。
“那也挺好。”莫兰娜说,“总比去酒馆打架强。”
达克乌斯点点头,把那块小晶体在手里颠了颠,又看了看幕布上清晰的投影。
“晶体投影,”他转向黑暗中那几道隐约的人影,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佩服,“暗室,幕布,还有手持版……行吧,这玩法确实出乎我的意料。”
黑暗中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得意笑声。
“其实我们也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贝尔-塔尼娅轻拍手掌,语气里带着某种终于被认可后的满足,“最开始只是想把那些复杂的结构图显现出来,方便大家一起看。结果做着做着,就变成这样了。”
“而且还不止这个。”阿瑞妲补了一句。
达克乌斯眉头微微一挑。
“还有?”
话音刚落,幕布上的机械结构忽然停止了旋转。
下一秒。
图像开始变化。
齿轮解体,结构分离,层层剥开。
一层。
两层。
三层。
原本复杂的机械被拆解成数十个部件,依次悬浮在幕布上,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慢分解。
“我们发现,”莫兰娜慢慢说道,“如果在晶体里写入不同的结构序列,就可以让图像按顺序变化。”
“换句话说,”萨拉梅丝补充,“不仅能显示图形,还能演示过程。”
达克乌斯盯着幕布。
那幅机械结构正在一步步重新组合,零件回位,齿轮嵌合,连杆锁定,整个装置重新运转。
他安静地看了几秒,轻轻吸了一口气。
这都啥啊。
他要的是显示器啊。
但他能说什么呢?
“好吧,现在这东西……”他抬手指了指幕布,“确实有点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