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克乌斯看向马雷基斯,他知道马雷基斯来到了犯病时间。
疑心病犯了。
这是正常的!
这是一名统治者应该展现出来的,如果马雷基斯对此毫无反应,那才叫不正常。
“你的担心是对的,是有理由的。”达克乌斯开口,语气里没有辩解,没有安抚,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我们具备大规模生产军事装备的能力。这一点,你已经看到了。现在,从陶钢到塑钢,从硬化树脂到高密度电池,从盔甲到装甲车,十天,材料学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这不是实验室里的样品,是可以量产、可以列装、可以投入实战的东西。”
他顿了顿,看着马雷基斯的眼睛。
“除了保卫奥苏安,我们也有海外利益扩张的需求,当大规模生产军事装备的能力,与各种需求结合在一起,就会自然产生一种力量。这种力量会推动更多的人去造武器,会推动更多的船去开新航线,会推动铁路进一步延伸。这不是谁在策划,这是一种规律。”
马雷基斯没有说话,他在听。
“这种力量,如果放任不管,会形成一种惯性。造武器的人希望战争继续,因为战争需要武器;开航线的人希望航路更远,因为更远意味着更多的利润。他们会结成一种利益共同体,他们会用各种理由去推动扩张,他们会把『需要』包装成『必然』,把『想要』包装成『不得不』,进而进行一种绑架。”
达克乌斯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词都很清楚。
“这就是你担心的东西。”
马雷基斯依旧沉默,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达克乌斯说中了他的心思。
“但你要记住,这个世界有神!”
达克乌斯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种笃定。他看着马雷基斯,目光平静而认真。
“你是阿苏焉的化身,你是凤凰王。这话不是比喻,不是修辞,是事实。当瓦尔和莱玛的信徒们在算账的时候,当他们的利益在膨胀、影响力在扩张的时候,瓦尔和莱玛在看着,阿苏焉也在看着!”
“神说了算!不是祭司,不是信徒,不是那些在体系中赚得盆满钵满的利益既得者。是神,教义在神手里,意志在神手里,什么算正统、什么算异端,在神手里!”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但每个词都更重了。
“你担心军工联合体失控?但神是活的!他们会说话,会表态,会点头或者摇头。他们不是雕像,不是画在墙上的符号,不是可以被祭司随意解读的经文。他们是真实存在的、有自己的意志、有自己的喜怒哀乐的存在。”
达克乌斯收回目光,看着远处的天边。
“在没有神的世界,统治者们会担心这种事,因为他们的神不会说话。经文被祭司垄断,教义被人解读,信仰变成了权力的工具。但在这个世界,不一样!”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马雷基斯。
“你是阿苏焉的化身,你是凤凰王。如果有一天,军工联合体真的膨胀到该被敲打的时候,你不需要和那些人扯皮,只需要……去问问: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他们的意思?”
马雷基斯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达克乌斯刚才那句“莱玛能不同意吗”。当时他觉得好笑,觉得离谱,觉得这是一种对神灵的不敬。但现在,从另一个角度听,这句话突然变得不一样了。
马雷基斯缓缓点了点头。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疑虑,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复杂的平静。
阿苏焉才是真正的杀招,如果这是神的意思,那阿苏焉就要表示表示了,就要发力了,就像曾经那样……
其实相对莱玛系,达克乌斯一点也不担心那些瓦尔信徒们会失控。
因为瓦尔是值得信赖的,事实也是如此!
事实证明,埃尔辛·阿尔文那一趟,没白去。
在纳迦罗斯,工人运动什么的,是不存在的。不是因为没有工人,而是因为在工人群体还没出现之前,达克乌斯就已经定下了规矩、框架。
那种把人当耗材使的野蛮积累,那种十六个小时泡在车间里的残酷压榨,从一开始就被堵死了。
只有八小时工作制。
当然,说是八小时,其实是九小时。但那多出来的一个小时,不是用来加班的,是用来善后的,擦拭机器、整理工具、完成绩效结算、与下一班交接。
这一个小时,是体面,是秩序,是『你是一个人,不是一头牲口』的证明。
在某种程度上,纳迦罗斯的工人们已经站在了未来。
这不是夸张。
当这个世界的大多数地方还在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来定义劳动时,纳迦罗斯的工厂已经有了打卡钟、绩效表、轮班制、带薪休假。工人有工牌,有档案,有积分账户。他们知道自己在造什么,知道那东西用在了哪里,知道自己的劳动被看见、被记录、被尊重。
而这些,都是在瓦尔信徒的领导下实现的。
在达克乌斯的授意下,在瓦尔祭司们的推动下,工厂里实行了一套在这个世界前所未见的管理模式——两参三结合。
没有一改。
这与工厂和工人的出现有关,没有旧秩序、旧时代的延续,规矩全是新的,没有像藤蔓一样缠在生产的每一根枝条上。
两参,是管理参加劳动,工人参加管理。
工厂被瓦尔信徒们打理得井井有条,这是最让达克乌斯觉得『杜鲁奇的工人已经站在未来』的地方。
管理参加劳动,那些画图纸的、算成本的、管调度的、坐在办公室里签文件的,每个月必须抽出时间下车间。不是走马观花地转一圈,是真干。操作机床,搬原料,站在流水线上和工人一起完成定额。
不是为了作秀,更不是为了让那些动脑子的人,也知道体力活的滋味。
要知道,瓦尔高阶祭司们在之前就是干活的主力,而那些新晋学徒才是打下手的,没有什么劳务派遣,没有什么非正式工的说法。
瓦尔祭司们去干活……那感觉就像回到了家一样。
工人参加管理,每个车间都有代表,坐在生产会议桌上,有投票权。不是摆设,是真的说话算话。某项工艺改进合不合理,工人代表说了算;某条生产线的班次安排合不合适,工人代表说了算;某位主管的考核评价,工人代表同样说了算。
工人不是被管理的对象,是管理的一部分。他们知道问题出在哪,知道哪里浪费了时间,知道哪个环节卡了壳。不需要去『发现』问题,只需要让他们说,然后听。
三结合,是主管、技术人员、工人三结合。
主管有全局视野,知道资源往哪投、订单怎么排、优先保什么。技术人员有专业知识,懂材料、懂工艺、懂那些工人不一定说得清但确实存在的物理定律。工人有实际操作经验,知道图纸上的东西到了手里能不能干出来,知道理论上的流程到了车间里会不会卡住。
三拨人坐在一起,围着同一张桌子,看同一份图纸,讨论同一个问题。
谁也别想糊弄谁,大家都是瓦尔信徒,都在一个体系内。
主管不能说“这是技术问题我不懂”,技术人员不能说“这是管理问题我不掺和”,工人也不能说“这是主管的事我不操心”。
三个视角,三套经验,三种判断,撞在一起,出来的东西才是能用的。
这种模式,是瓦尔信徒们在无数个日夜的实践中,一锤一锤砸出来的。他们比谁都清楚:一座工厂能不能运转,不取决于有多少钱、多少设备、多少原料,而取决于那些站在机器旁边的人。他们的手稳不稳,他们的心定不定,他们愿不愿意把这一天、这一锤、这一道工序当成自己的事来干。
当工人不再是流水线上的一个零件,而是工厂的一部分;当主管不再是指手画脚的外人,而是车间里的伙伴;当技术员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理论家,而是解决问题的帮手——这座工厂就有了灵魂。
而瓦尔信徒们,就是那些给工厂注入灵魂的人。
在另一个世界没……
达克乌斯一点也不担心他们会失控,因为失控的前提是失控者有失控的意愿。而瓦尔信徒们的意愿,从来不是控制谁,而是把事情做好。他们追求的是更纯的金属、更精密的齿轮、更高效的流水线。
他们的快乐更多的来自于一个零件严丝合缝地嵌入另一个零件,来自于一台机器从图纸变成实物,来自于工厂的烟囱整齐地冒出白烟。
权力?
那是副产品,不是目的。
瓦尔是锚点,是榜样。
这就是有神的好处之一。
不是写在经文里的教条,是一个活生生的、会在车间里流汗的神。你不需要去猜『神意是什么』,只需要看他在做什么。
至于莱玛……
“我认为,卡卓因当队长有些屈才了,有些跟不上新时代的变化了。”
马雷基斯被这句话拉回了现实,他看了达克乌斯一眼,没有立刻接话。
“你想让他做什么?”过了很久,他才问。
达克乌斯没有马上回答,他只是看着远处,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马雷基斯知道那个弧度,那是达克乌斯脑子里又在转什么弯的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