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做个表率!”
过了片刻,达克乌斯用宣布的语气说道。那语气不像是商量,倒像是在宣布一个已经决定了的事。
马雷基斯没有回应,没有问“什么”,也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达克乌斯,等着看达克乌斯表演。
一个原因是他不愿意像一个捧哏那样,人家说一句他接一句。他好歹是凤凰王,是活了六千多年的巫王,这点架子还是有的。另一个原因,是他还没理清话题怎么就从“卡卓因应该换个位置”转到了“做个表率”上面。
这跳跃太大了,大到他需要时间消化。
“等回去后,我和我的族母和少主商量下,将家族财富……”
达克乌斯见马雷基斯没有动静,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说的同时,他左手的食指和拇指搓动起来——那个手势,在这个语境下,意思再明白不过。
钱。
拿家族的钱出来。
马雷基斯的眼睛微微眯起,他看到那个手势,隐约懂了什么,但又不是完全懂。
达克乌斯要拿赫尔班家族的钱做什么?投到银行里?投多少?为什么要投?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但达克乌斯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自己把答案拼出来。
如果对精灵社会的家族体系进行一个排名的话,排出第三是谁,目前有些难。
芬努巴尔的鲁伊伦家族?玛琳的翡翠海家族?艾莱桑德的卡德拉家族?亦或是……
因为排名与家族财富和影响力等等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谁上谁下,不是一句话能说清的。
但毫无疑问,排在第二的肯定是达克乌斯所在的赫尔班家族。
财富方面没得说,这些年下来,赫尔班家族在各个领域的布局,已经到了不需要细算的程度。
影响力方面更没得说,达克乌斯是二把手,族母安娜萨拉是奥术院的领导者,少主纽克尔是塔里恩丹的领导者,叔叔杜利亚斯是瑟渊驭涛的实际领导者,堂姐科洛尼亚是工造院的领导者,堂哥马拉努尔是克拉卡隆德的夜督。
达克乌斯的配偶德鲁萨拉是圣知院,也就是教育部的领导者。科洛尼亚的配偶托兰迪尔是灵谕院,也就是宣传部的领导者。
这还只是最核心的几个。
除了这些重要的职位,家族的子弟也很多,且分布在各个行业,到处都有赫尔班这个姓氏。
影响力都这么强、这么大了,还排在第二,是因为上面还有马尔萨纳斯家族。
凤凰王马雷基斯,永恒女王埃斯特雷尔,劳伦洛伦女王玛瑞斯特,以及阿拉斯亚王子——他们都是马尔萨纳斯家族的成员,是初代凤凰王艾纳瑞昂的血脉、分支。
这个家族不靠财富,不靠职位,靠的是血脉赋予的传承,是『我们是艾纳瑞昂的后代』。所以无论赫尔班家族多么耀眼,都只能是第二。
“我的家族可不像你的家族。”
回过味的马雷基斯酸气十足地说道。
那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意味,在达克乌斯以及安娜萨拉与纽克尔的经营下,迎来新时代的赫尔班家族过于耀眼了。耀眼到连他这位凤凰王都觉得有些刺眼。他的家族?马尔萨纳斯家族当然不穷,但也绝不是那种可以随手拿出一大笔钱来“做个表率”的家族。
血脉不能当饭吃,正统不能当钱花。
对此,达克乌斯只能摊手,那摊手的动作里有一种“这也不是我的错”的无辜,还有一种“你酸归酸,但我说的是正事”的坦然。
“你……有些……”马雷基斯纠结着措辞,犹豫该不该说出口。那话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他的表情在“算了不说了”和“不说憋得慌”之间反复横跳。最终,他还是说了出来,“太坏了。”
达克乌斯摊开的手,进一步舒展。那动作像是在说:你终于发现了。
“但我喜欢!”马雷基斯笑着伸出手指,指着达克乌斯。随即用古怪的语气说道,“这不还是五个吗?”
那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绕来绕去最后还是绕回来了”的调侃。爱莎、阿萨提、瓦尔、莱玛——已经两个了。加上阿苏焉这『第五个』,可不就是五个吗?
达克乌斯和『五』这个数字,果然还是绑定的。
“是,但又不是。”达克乌斯不再摊手,同样伸出手指,指着马雷基斯,脸上挂着一种“这次你猜错了”的笑容,“阿苏焉没有秘密!”
这句话的潜台词,马雷基斯听懂了。达克乌斯的意思已经够明显了,他要是再不理解,那他就成傻子了。
银行体系的核心,不是爱莎-阿萨提,也不是瓦尔-莱玛,而是阿苏焉!
那位创造神,众神中最古老、最伟大的存在,他赋予精灵勇气、领导力与明智判断。他手持永恒之焰,是生命的赐予者,是精灵文明的奠基者,是所有精灵神中排面最大的那一个。
没有他,就没有凤凰王;没有他,就没有精灵这个种族在世界上的一切。
阿苏焉银行——这个名字本身就说明了一切。当人们把钱存进去的时候,他们存的不是信任某个人,不是信任某个家族,而是信任那位从世界诞生之初就注视着精灵的神。
这就是达克乌斯那『是五个,但又不是五个』的真正含义。爱莎与阿萨提管农业和民政,瓦尔与莱玛管重工和运输,但阿苏焉——管一切!
它类似于最大的银行,是最高层级的存在。
“哈哈哈……”
马雷基斯被逗笑了。
那笑声很响亮,很痛快,带着一种“被你算计了但我还挺高兴”的复杂情绪。他真好奇达克乌斯的脑子是怎么长的,是怎么琢磨出这些东西的。
换做是他……大概想不出来。
不是想不到,是根本不会往这个方向想。
他的思维方式是线性的:有问题,找原因,解决。而达克乌斯的思维方式是网状的:把不相干的东西连在一起,把不兼容的概念捏成一体,然后告诉你——这本来就是一套!
总之,太坏了、太损了,但也太妙了。
他已经完全明白了达克乌斯的意思。
所谓的『表率』,就是让他所在的马尔萨纳斯家族与赫尔班家族带头,把家族财富、重要票据、长期契约,统统存入阿苏焉银行。两个家族,一个是凤凰王的血脉,一个是新时代的二把手。一个代表着六千年的正统,一个代表着如日中天的实力
当他们一起把东西存进去的时候,那画面本身就是最强的广告。
这是什么?
这是表率,是信号,是给所有贵族们看的。
那些世代传承的大家族,那些在旧时代积累了大量财富的老贵族,那些对『钞票』这种新鲜玩意儿将信将疑的保守派,他们可以不信达克乌斯,可以不信马雷基斯,但他们不能不信阿苏焉!
当连凤凰王本人都把家族财富交到阿苏焉银行手里的时候,当连赫尔班家族都把自己最核心的票据存进去的时候,你还在犹豫什么?你比他们更懂?你比他们更精明?还是你觉得,你的那点家底值得专门开个特例?
在政治方面,这等于起了一个头。
头两个影响力这么大的家族都这么做了,想在精灵政治圈继续混下去的其他的家族呢?是不是得表示表示?
那些指望在新时代分一杯羹的,那些需要凤凰王庭继续给予支持的,他们不能落后。
不是因为有人逼他们,而是因为『大家都在做』。
当一种行为成为『大家都在做』的时候,不做的那个就成了异类。
异类不需要被打压,异类自己就会枯萎。
因为在精灵的政治圈里,孤立比失败更可怕。
失败还有机会翻身,孤立则……
这些贵族没得选,这不是钱的问题,是态度的问题。凤凰王都带头了,作为他的追随者,连这点表示都没有?
你还怎么在圈子里混?
你还怎么让别人相信你是『自己人』?
所以他们会存,不仅存,还要多存,或者至少看起来很多。因为这是表态,是站队,是告诉所有人:我跟凤凰王走。
如果所有人都存了,而你没存,你就成了那个『例外』。
在精灵政治里,『例外』是一个危险的位置。它意味着你被排除在主流之外,意味着你在重大决策中没有发言权,意味着当蛋糕被切分的时候,你连盘子都端不上。
所以他们也会存钱,咬着牙存,哪怕心里一百个不情愿。
还有一些家族,他们没什么政治野心,也不想在圈子里争什么位置。他们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把家业传下去。
但恰恰是这些人,最需要阿苏焉银行。
因为他们没有那么多政治资源可以消耗,没有那么多关系网可以依靠。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可靠的、不会倒闭的、有神灵背书的地方,来存放他们几代人攒下来的东西。
而阿苏焉银行,就是那个地方!
当然,也会有一些家族选择观望。
不多,但一定有。
他们想看看第一批存进去的人会怎么样,想看看这银行到底靠不靠谱,想看看钞票到底能不能当钱用。没关系,等他们看明白的时候,好位置已经被别人占了,优惠条件已经收回了,最肥的利息已经被第一批人吃完了。
这就是政治。
先动的人吃肉,后动的人喝汤,不动的人看着别人把盘子也收走。
马雷基斯越想越觉得这一手高明,高明到他想骂人。
如果织命会的存在是完成阿苏尔平民阶层的洗牌,让平民们跟着凤凰王庭走,而不再是像以前那样跟着地方贵族走,那银行则是……
达克乌斯不是在做银行,他是在用银行,把整个精灵社会的上层重新洗牌。让所有人通过“是否存钱”这个简单的行为,自动站队,自动分类,自动把自己归入“跟着走”或“不跟着走”的阵营。
不需要开会,不需要表决,不需要任何公开的施压。
你存,你就是自己人;你不存,你自己看着办。
而阿苏焉的招牌,让这一切变得理所当然。
没有人是被逼的,没有人是不情愿的。大家都是『自愿』的,都是出于对创造神的信仰,都是心甘情愿地把财富交到阿苏焉的手里。
多好、多体面、多符合精灵的……
“你这脑子……”马雷基斯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的、无奈的、但又不完全是负面的感叹,“到底是怎么长的?”
达克乌斯摊手,那动作一如既往地无辜,一如既往地欠揍。
马雷基斯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然后他笑了。不是刚才那种大笑,是一种更轻的、更淡的、但更真实的笑容。
“那就这么定了。”他说,不是疑问,是确认。
接着,他话锋一转。
“所以……卡卓因?”
“阿苏焉银行是金融体系的核心管理机构,所以……”达克乌斯没有把话说完,但后半句已经不需要说出口了。
马雷基斯点头,他理解了,他接受了,他同意了。
“在行政级别上,阿苏焉银行与财政部是平级单位。”达克乌斯开始拆解这套体系的骨架,“制定和执行货币政策,防范和化解金融风险,维护金融稳定,实施金融监管。分析宏观经济形势,讨论货币政策事项并提出建议,但货币政策的最终决策权和发布权在你的手里。”
卡卓因可能不懂金融。
这是事实,他不是会计,不是精算师,不是像玛琳那种对着数字能坐一整天的人。但这个位置必须由他来坐,因为他是阿苏焉的受膏者,是凤凰卫队的新晋领导者。
他不需要懂金融,他只需要坐在那里,让所有人知道:这座银行,有神看着,是阿苏焉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