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罗兰的眼睛在那一瞬瞪大了,不是那种微微睁大的礼貌性惊讶,而是真正的、从瞳孔深处炸开的震惊。他的眼睑不受控制地上抬,眼眶周围的肌肉绷紧,连带着眉骨都往上提了一截。
他的目光中充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以至于呼吸都加重了,胸腔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一圈,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努力吸入更多的空气来平复心脏的狂跳。
他想让自己显得平静些。
他试了。
他试图把眼睛眯回去,试图把呼吸调匀,试图摆出那副他练习了几十年的、在任何场合都不失体面的贵族表情。
但他真的做不到。
相比什么都不了解的凯利塞斯,达罗兰知道很多事情。他知道达克乌斯所在的赫尔班家族掌握着杜鲁奇的造船业。
那不是“参与”,不是“投资”,不是“有一定话语权”。
是掌握!
从龙骨到桅杆,从结构到配件,从设计图纸到最终试航,整个产业链的上上下下,都在那个家族的掌控之中。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达克乌斯此刻说出的这两个指标,不是在“分配任务”,不是在“招商引资”,而是在——将自己已经吃进肚子里的食物,反刍出来,喂给柯思奎……行省。
达罗兰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他的理智在告诉他:这是真的,这个人真的这么做了。他的情感在告诉他:这不可能是真的,这种事在阿苏尔社会从未发生过。
他的身体夹在两者之间,不知道该信哪个。
当达克乌斯的目光投过来后,达罗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合上了,又动了动。
他活了这么大,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
在奥苏安,在阿苏尔社会,这样的事情近乎不可能发生。一个家族掌握了某个行业,就意味着这个行业永远是那个家族的禁脔。你不可能指望他们分一杯羹出来,更不可能指望他们把核心的、能下金蛋的鹅拱手让人。
这不是贪婪,这是常识。
是阿苏尔贵族社会运行了数千年的底层逻辑。
但达克乌斯正在打破这个逻辑,不是用暴力,不是用胁迫,是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荒诞的“慷慨”。
这一刻,他似乎真正理解了,芬努巴尔明明可以成为凤凰王,却那么做的原因。
不是因为芬努巴尔没有野心,不是因为芬努巴尔不够格,而是因为——当你面对一个这样的人时,争,已经没有意义了。
换成他是芬努巴尔的话,他……
但拒绝是绝对不会拒绝的。
这一点,达罗兰的脑子转得比他的心还快。
如果一旦他说了类似“这太贵重了我们受不起”的话,如果这些话捅出去,传到那些等着看柯思奎笑话的耳朵里,传到那些巴不得他犯错的政敌手里,传到那些正在观望的其他行省耳中。
他达罗兰就会成为整个奥苏安最大的笑柄,不是因为他拒绝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竟然愚蠢到会拒绝。
“以前是盘子小,”达克乌斯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依旧平淡,“垄断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
“柯思奎人民永远记得你的慷慨与仁慈。”达罗兰躬身,他的腰弯得很深,深到额前的头发几乎要垂到膝盖。他的语气不是那种公式化的、礼仪性的感谢,而是一种真诚的、炽热的、从胸腔里直接掏出来的声音。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害怕,是感动。是一个活了上百年的阿苏尔贵族,第一次被人用这种方式对待时的、本能的、不知所措的感动。
达克乌斯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那笑容很淡,嘴角微微上扬的幅度不超过两度,但持续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施舍,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意味。
只是一种“你懂就好”的、朋友之间的默契。
关于两个指标的事情就算这么定了。
不需要签字画押,不需要公证担保,不需要那些繁琐的、层层叠叠的契约文书。
在达克乌斯所塑造的社会里,有些东西比契约更重——比如此刻达罗兰躬身时额头的高度,比如达克乌斯微笑时嘴角的弧度。
随后,他又看向凯利塞斯。
“银浪造船厂的历史很悠久……不是吗?”
“是的,是的。”还在消化信息的凯利塞斯赶忙回应道,他有一百个问题,但没有一个敢问出口。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管你说什么我都同意”的急切。
他不知道什么是散货船,他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还是上一刻这个词从达克乌斯嘴里说出。但他知道什么是军舰,知道什么是集装箱。
达克乌斯虽然没有说什么,但又什么都说了。他看向凯利塞斯的目光里没有压迫,没有审视,只有期待。
凯利塞斯读出了那个目光里的全部含义,他也做出了决定:我是绝对不会让银浪造船厂仅仅是“历史悠久”的。
“变革并不代表必须要摒弃传统,传统与变革齐头并进。”
见凯利塞斯如此上道,达克乌斯又点了一句。这一次,他的语气比刚才更放松了一些,像是在点拨一个悟性不错的学徒。
铁船要有,木质船也要有。游船、帆船、竞速帆船得有。相关的比赛、赛事、运动要有。
至于怎么发展,怎么取舍,那就是凯利塞斯的事了,他才是船厂主。
达克乌斯收回目光,再次望向南方那片悬崖。海鸟还在盘旋,叫声比刚才更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斜射下来,在海面上铺出一条金色的路。
那条路的尽头,仿佛是阿尼雷恩,仿佛是那些刚刚从海水里升起来的废墟,是一个他完全想清楚,且已经在一步步接近的未来图景。
达罗兰直起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一次,他看到的似乎不只是悬崖和海鸟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有些话,现在说还太早。
又过了片刻,达克乌斯向雷恩伸出了手,
意会的雷恩从怀中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他将纸摊开,递给达克乌斯,随后他又掏出了一张。
而达克乌斯则拿着纸看了起来,过了很久,他的目光从纸转向了达罗兰。
“你们之前对这里有什么规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