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将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张纸,猛地拍在容纳沙盘的长桌边缘。那声响很闷,但很有力,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了这一个动作里。
那张纸是折着的,边角已经磨损,纸张也有些发黄,显然被保存了很长一段时间。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艾尔丹拍了拍埃尔达莉娅的肩膀,安慰道。他的手掌落在她肩头,力道不大,但很稳。那是一个承认,承认她的处境,承认她的选择,承认她在那个没有正确答案的时刻,做出了一个在那种情况下唯一能做、也唯一该做的决定。
塔尔·乌斯维这座城市的历史很短,短到在一些古老的奥苏安地图上根本找不到它的名字。
在战略上,它是艾里昂王国位于北方半岛的支点,扼守凤凰河与沉香河的出海口。当杜鲁奇登陆纳迦罗斯王国时,艾里昂王国的兵力,乃至其他王国的兵力,会在塔尔·乌斯维进行集结,随后顺着凤凰河来到凤凰门,再从凤凰门进入纳迦罗斯王国。
而从其他王国来的兵力与物资也可以通过内海抵达这座城市。
在这方面,塔尔·乌斯维承担着出发点与后勤节点的功能。如果杜鲁奇从纳迦罗斯王国方向进入内环,塔尔·乌斯维还可以进行据守,海军可以提供掩护,物资和兵源可以源源不断地运抵,持续地对敌人进行放血,消耗敌人,在不将这座城市拔掉前,敌人无法再进一步。
然而……这次,杜鲁奇不是从纳迦罗斯王国方向来的,而是从内海来的。
不是从北面,是从东面。
不是从『敌人』的方向,是从『自己人』的方向。
就像埃尔达莉娅说的那样,我能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她站在高地上的那一刻,面对的不仅是五千人的登陆部队,还有仍在船上的后续部队,不仅是满天的突袭舰,不仅是那片铺满海面的黑色舰队。她还面对着一个更深层的、更令她绝望的事实:她的身后,没有援军。她的脚下,是一座毫无准备的、毫无防备的、连城墙都显得多余的城市。
艾尔丹摇了摇头,拿起那张纸,将那张纸递给了艾莱桑德。然后他转过头,看向瓦洛瑞尔。
“塔尔·阿查尔被围时,你见过一种造型奇特的大型装置吗?”
“见过。”耷拉着脸的瓦洛瑞尔直接回应道,他的脸上还残留着刚才被人点名的尴尬和愤怒,但此刻已经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一种回忆的、不愿多谈的沉重。
“他们启动装置了吗?我很好奇。”
“没有!”瓦洛瑞尔的回答很干脆,干脆到像是在说“别问了”。
看完纸上内容的艾莱桑德叹了口气,他本来想调侃一句“他们还是留面子了”,但最终他放弃了,并将纸递给了瓦洛瑞尔。
那张纸,是战争到来的那天,从突袭舰上丢下来的劝降书。被埃尔达莉娅捡起,随后一直留到了现在。纸上没有长篇大论,没有慷慨激昂,只有简洁的、几乎是事务性的几句话与图画。
面对杜鲁奇泰山压顶的攻势,派出人马传信请求援军的埃尔达莉娅,做到了她能做到的一切。
然后她选择了投降。
不是软弱,是清醒,她看清楚了,那座城市守不住,那些人不能白死。
投降后,杜鲁奇并没有拿这座城市怎么样,没有屠城,没有破坏,没有那些她在最坏的打算中预设过的暴行。只是解除了阿苏尔的武装,由杜鲁奇接管城防体系,由杜鲁奇出面维持秩序。
换了几面旗帜,换了一批站岗的士兵。
城市还是那座城市,街道还是那些街道,天亮的时候,市场照样开门,只是孩子们不会像往常那样在水池边玩耍。
当秩序稳定下来后,埃尔达莉娅的内心是煎熬的。她准备自杀,以死明志,用死亡来证明自己的忠诚,用鲜血来洗刷『投降』这个标签。
但最终,多里恩的一番话,让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多里恩告诉她:你最好别这么做,这么做会产生一些连锁反应,对谁都不好的反应。
杜鲁奇该怎么解释你的死?
没法解释。
阿苏尔会怎么看待你的死?
没法看待。
最终,很有可能出现谁都不想看到的事。
于是,埃尔达莉娅没有选择自杀,她好好地活着,顶着压力和各种难以承受的眼光,出现在城市中,出现在市场上,出现在街道上,出现在那些曾经对她寄予厚望的市民面前。
证明她还在,她还活着。不是苟且偷生,是活着。
活着,就是她的选择;活着,就是她的抗争。
之后的日子就变得『有意思』起来,也变得『讽刺』起来。
杜鲁奇以合理的价格,不是压价,也不是施舍,是真正的、与市场价持平的价,将塔尔·乌斯维的牛羊收购一空,仅留下了幼崽繁育。
埃尔达莉娅发了一笔小财,生活在这座城市的平民们也发了一笔大财,那些世世代代放牧的人,第一次在自己的口袋里摸到了沉甸甸的银币。
虽然银币的制式与他们之前接触的不一样,但这并不影响使用。
到这里还没完。
杜鲁奇对一部分平民展开了培训,让他们学会如何使用机械,那些冒着烟的、会自己走的机械。随后,这些学会使用机械的阿苏尔,与另一部分阿苏尔一起,开始有偿给杜鲁奇种牧草。
还有一部分平民开始给杜鲁奇养鸡,不是以前那种养几只自己吃的鸡,是那种成百上千只的、需要专门建鸡舍、需要每天收蛋、需要记本子算账的『产业』。
到这里还没完。
杜鲁奇士兵休假后,塔尔·乌斯维成了『热门景点』。那些从纳迦罗斯来的、从艾希瑞尔来的杜鲁奇士兵,想看看阿苏尔的城市是什么样的,想看看投降的城市里有什么。
他们是来喝酒的,是来吃饭的,是来买纪念品的,虽然有点耀武扬威。
一时间,这座城市的餐饮业、服务业、制皮业以及鞋匠铺、裁缝店的生意变得格外好。那些在战争爆发前门可罗雀的小酒馆,现在天天坐无虚席;很多皮匠铺,因为订单太多不得不全家上阵,甚至还要临时招几个学徒。
这就……
埃尔达莉娅弹了弹烟灰,看着那截灰白色的烟灰缓缓飘落,在沙盘的边缘碎成粉末。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哭,是一种“你说这算什么事”的、无法归类的表情。
会议室里,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沉默是紧张的、剑拔弩张的、随时可能爆发的。而这一次的沉默,是一种无法反驳的、无处可退的、不得不面对现实的沉默。
“扭曲炮?”
最后,还是看完纸张内容的瓦洛瑞尔打破了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