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选择了尊重。
他认识的怪人已经够多了,不在乎多这一个。
于是,他继续看向了远处。
过了片刻。
“她就是玛瑞斯特……女王?”
“是的!”
“作为以后的邻居,我以后是不是要经常与她打交道?”阿里斯的目光停在玛瑞斯特身上。
达克乌斯看了阿里斯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微妙光。他的脑子在那一刻转了起来,不是那种『思考』的转,是那种『算计』的转,齿轮咬合,杠杆撬动,一个平时不太用、但每次用都能让事情朝着他想要的方向发展的机制,开始发力了!
一只有形的大手出现了!
“我帮你引荐一下?”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不经意的提议,像是“要不要喝杯酒”一样随意。
“嗯……”阿里斯先是点头,那点头几乎是本能的。但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他的目光从玛瑞斯特身上猛地收回,转向达克乌斯,双眼中闪烁着警觉的光,“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难道我在你心里,只是这样吗?”达克乌斯无辜地眨了一下眼,那无辜的表情做得极为到位,眉毛微微上扬,嘴角微微下垂,眼睛瞪得比平时大了一圈,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冤枉极了,有可以述说十天十夜的委屈。
但如果仔细看,会在他的眼底深处捕捉到一丝一闪而过的、像是猫科动物在玩弄猎物时会露出的那种光。
“不然呢?不应该是正式接触吗?为什么要引荐?”阿里斯的眉头皱了起来,作为一名贵族,他太清楚『引荐』和『正式接触』之间的区别了。
正式接触,有流程,有记录,有第三方在场,一切都可以追溯,一切都可以解释。
引荐?
那是私人性质。
“安纳尔家族需要延续……”达克乌斯缓缓说道,他的语气放慢了,像是在给对方留出消化的时间。
“这不需要……”听到这话的阿里斯第一个反应是暴怒,不是那种拍桌子瞪眼的暴怒,是一种更内敛的、压抑在胸腔里的、像是岩浆在地壳下涌动的那种暴怒。
他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但说到一半,他那仅剩的理智将那股激烈的情绪压制了下去。
不是因为他冷静了,是因为他知道,在达克乌斯面前暴怒没有任何意义,这个人是不会被怒火推着走的,你越怒,他越冷静,你越冷静,他越有耐心。
他咬紧牙关,牙床酸胀,眉头紧皱,像要把那张无辜的脸凿穿。
最终,他的表情又变回舒缓,化作一声苦笑。
“我没有开玩笑,这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只要你愿意。”达克乌斯说的同时,仔细地打量着阿里斯。
那种打量不是上司打量下属的打量,不是买家打量商品的打量,而是一位老裁缝在审视一块布料时的打量,看看哪里够结实,哪里需要加固,哪里还可以再撑几年。
他认为阿里斯老了。
这个『老』不是指年龄,尽管阿里斯已经很老了,他的年龄比在场的绝大多数精灵都要大,大到他自己有时候都需要掰着手指头算。
但一时半会不会死,据达克乌斯所知,在另一个时间线中,阿里斯成功地见到了终焉之时的最后一刻,在火焰和灰烬中闭上了眼睛。
将时间换算一下的话,还有四百年可活,甚至更长。
但现在,达克乌斯认为不一定了。
那种『老』属于一种被抽走了魂的老,没了方向,没了使命,没了那个让他每天从床上爬起来、穿上靴子、走出家门的目标。
这样的状态下,人会老得更快,像是被从内部慢慢蛀空的树干,外表看着还在,但轻轻一推就倒了。
所以,阿里斯需要一个新的方向!更多的使命!
不是那种“你该退休了回家种种花”的方向,而是那种“你还得活着,你还得为某些人负责”的方向。比如家族的延续,比如培养、教导子嗣,比如在他死后,还有人能记得安纳尔这个姓氏?
“什么叫我愿意?”阿里斯鬼使神差地问出了这句话。
他不是在反问,不是在质疑,而是一种“我不小心走进了你设的圈套,但我想看看这个圈套到底长什么样”的、带着一丝自暴自弃的好奇。
问完他就后悔了,他甚至想往自己的脸上来上那么一巴掌,让你多嘴,让你接话,让你在他面前露出破绽。
“那是你不够了解她。”达克乌斯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炫耀,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我知道你不知道的事,而我愿意告诉你”的坦诚。
与第一次见到玛瑞斯特的阿里斯不同,达克乌斯非常了解她。他了解她的政治手腕,了解她如何在劳伦洛伦那个多方势力交错的复杂棋盘上一步步走到今天;了解她作为女王时的骄傲与无奈;了解她在面对时代洪流时的挣扎和妥协。
如果他出面,当月老牵线,他相信在这事上玛瑞斯特不会有任何犹豫的。不是因为达克乌斯有多大面子,而是因为他太清楚玛瑞斯特此刻最需要什么了。
“你不妨直接都说出来。”阿里斯看着达克乌斯。
“没问题。”达克乌斯点了点头,“首先,她是马雷基斯的亲戚。”
阿里斯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那种古怪不是惊讶,不是困惑,而是一种“你把一块我从来没想过要啃的骨头突然塞到我手里,还必须让我吃”的、进退两难的微妙。
在他看来,安纳尔家族与马尔萨纳斯家族门当户对,从家世、从血统、从一切可以用文字记载和纹章证明的维度来看,这都不是一门需要犹豫的婚事。
但重点不在这上面!
重点在于,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如果他真的和玛瑞斯特走到了一起,他与马雷基斯将是亲戚关系。
这种感觉实在是……
数千年的敌人,数千年的杀戮,数千年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最终变成了亲戚关系?
节日时要坐在一起吃饭?
没法去用语言描述。
不是恶心,不是荒谬,是那种……认知被彻底颠覆后产生的、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的空洞?
“剩下的就与政治有关了。”达克乌斯没有给他太多消化时间,继续往下说,“她的基本盘在劳伦洛伦,但艾尼尔内部的政治形态目前属于一种分裂的状态,一半人与我关系密切,进而站在杜鲁奇一方;而另一半的一些仍是她的坚定支持者;而另一些……”
说到最后,他摊开手。
见阿里斯点头表示明白后,他便不再多说。
点到为止,这就是默契。
“所以……”阿里斯明知故问道,他不是不知道答案,是想把那个答案从达克乌斯嘴里再听一遍,有时候,听自己说和听别人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心理确认。
“目前摆在她面前的选择不多。”达克乌斯的语气放平了,没有了之前的戏谑和算计,只有一种冷冰冰的、近乎残酷的现实陈述,“她可以继续待在劳伦洛伦,但不再是女王,而是代行者。”说完,他看向了阿里斯,“你最近看过那边的地图吗?”
“看过,我懂了。”阿里斯确实懂了,也彻底懂了。
如果玛瑞斯特选择成为代行者,那她就不再有女王的光环,不再有“我是这里的主人”的天然权威。她需要依靠,需要有人站在她旁边,在她说话的时候点头,在她被质疑的时候说“我相信她”。
而那个人,最合适的就是艾索·塔拉里恩的管理者。
也就是——他!
因为艾索·塔拉里恩距离劳伦洛伦非常近,未来负责管理艾索·塔拉里恩的他,将成为玛瑞斯特最好的支撑力量。
而婚姻,是最简单的、最直接的、最不需要额外解释的“我们是一起的”证明。
不需要签署同盟条约,不需要在议会里辩论,不需要在宫廷里拉拢支持者。只需要两个人站在一起,说一句“我们愿意”,所有的问题就都解决了。
所以,达克乌斯说的对:只要你愿意。
“其他的选择呢?”阿里斯又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与之前一样,问完他就后悔了。他发现自己正在被一个巨大的、无形的、像漩涡一样的东西吸进去,不是被达克乌斯推的,是自己迈的步,只是这步迈得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
“你还真研究上了?”达克乌斯打趣道,嘴角的弧度带着一丝欠揍的戏谑,“不会吧?不会吧!”
“没有……”阿里斯压制着被达克乌斯挑起的躁动情绪,咬着牙转过头,不敢再看那张让人又爱又恨的脸,“只是打发时间而已。”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说服自己,不是在回答达克乌斯。
“她很尴尬。”达克乌斯的语气又恢复了正经,那种正经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有人在用遥控器切换他的人格模式,“奥苏安没有她的位置,她要么选择在洛瑟恩教书,要么……成为土地管理方面的负责人。无论怎么选,都意味着她要在她亲戚的鼻息下活动。要知道,她之前可是女王!”
达克乌斯的声音放低了,像是在念一段悼词。
“你懂这种感觉吗?那种从王座上走下来、站在人群里、发现没有人再为你让路的感觉。她以后或许会来到凤凰王宫廷任职,但她目前需要的是一个体面的过渡,不是施舍,不是照顾,是一个让她可以对自己说‘我还没有坠落,我只是换了一个方向’的过渡。”
“我历经过,”阿里斯摇了摇头,声音比平时低沉得多,“我能做到感同身受。”
“无论她最终怎么选择,你都是一个非常好的选择,不是吗?”达克乌斯再次摊开手。
阿里斯点了点头。
不得不承认,达克乌斯说得对。
不是『可能对』,是『确实对』。
安纳尔家族需要延续,玛瑞斯特需要一个体面的过渡,艾索·塔拉里恩和劳伦洛伦在地理上天然互补,而政治上的结合可以通过婚姻变得简单而牢固。
每一个点都对,每一个点都踩在逻辑的节拍上,每一个点都没有漏洞。
突然,他感觉到不对。
他现在仅仅是第一次见到玛瑞斯特,而且只是远远地见过,连一句话都没说过,连她说话的声音是什么样都不知道。
怎么就……怎么就跳到家族延续了?
怎么就跳到体面过渡了?
怎么就开始权衡利弊、分析得失、像在做战前推演一样,讨论这桩婚事的可行性了?
他猛地转过头,想找达克乌斯算账,但达克乌斯已经不再看他了。他的目光越过阿里斯的肩膀,落在远处那片从晨雾中渐渐清晰的地平线上。
“行了,准备出发了,新的一天开始了。”他的声音不再有戏谑,不再有算计,只有一种平静的、不容置疑的、像是晨钟一样沉稳的安定,“记住,阿里斯,今天对于精灵来说非常重要!”
阿里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达克乌斯说的每一个词,都是真的!
不是那种需要包装、需要修饰、需要放在特定语境下才能成立的『真』,是那种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无论用哪把尺子量、无论谁来评判,都找不到一个可以反驳的理由的『真』。
而正是这种『真』,让他最不安。
远处的号声又响了,晨光从云层的缝隙中倾泻下来,在地面上铺开一条金色的、长长的、看不到尽头的路。
达克乌斯迈出了第一步。
阿里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看了两秒,然后跟了上去。他的脚步有些迟疑,但每一步都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踩实。